2. 第 2 章
因是在乡野民间,拜师的流程被安排得十分简单。
谢夫人叫了儿子过来——果然就是先前在院中洗马的男孩儿:“来拜见老师吧。”
又告诉冯光灿:“这是我们夫妇二人的长子,名唤道安。”
冯光灿先前在庭院里,便已经见过谢道安一面,现下再见,举目在他面上细细瞧过,心下不由得生了几分猜度出来。
谢夫人毋庸置疑,是位绝代佳人。
她的儿子谢道安相貌英秀,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真的仔细打量之后,母子二人虽然有些相像,但也就只是有些罢了。
是以冯光灿猜度着,谢道安大抵是更像他的父亲,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反贼谢元德。
对于谢元德的来历,外头可谓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一个屡试不第的举子,因功名不顺而仇视朝廷,所以兴兵造反。
也有人说谢元德其实是南方缙绅之后,祖上世代图谋不轨,一直到他这一代,才正式地举起了反旗。
甚至还有人说谢元德曾经为国朝效命过,因官场倾轧而挂冠离去……
所以,谢元德呢?
他现下身在何处?
谢夫人仿佛是听到了冯光灿的心声,面带歉意,轻声同她解释:“外子因故离开,不在此处,怠慢了冯老师,等他回来,我们夫妻二人一起设宴,正式地款待您二位。”
因谢元德的反贼身份,冯光灿不好说“好”,也不好说“不好”,便只微笑着应了句:“夫人有心了。”
束脩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谢夫人又着人领着冯光灿夫妇二人去安置:“冯老师,吕尚书,也看一看我们这儿的风光,同金陵比起来,究竟是孰强孰弱?”
冯光灿又应了声“好”。
等出了门,吕尚书挎着那只装了十条腊肉的篮子,有些担忧地问妻子:“你真要留在这儿,给谢家长子做老师不成?”
冯光灿叹一口气:“咱们回不去了。”
这话一语双关。
她道:“既到了谢元德这里,如何也说不清楚的。”
吕尚书皱眉不语。
冯光灿眼尖,瞧见那些个腊肉底下似乎还压了什么东西,倒像是个信封。
抽出来一瞧,封皮上什么都没写。
她不由得道:“谢夫人真是周到人,给了腊肉,还要给银票呢。”
伸手将信封里的几张书信抽出,低头瞧了,脸色顿变!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战栗。
吕尚书察觉到妻子的情绪不对:“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冯光灿抬起头来看他,惨然一笑:“什么求学拜师?原是我们欠了谢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将那两信纸递给丈夫。
吕尚书狐疑地接到手里,扫了一眼,面露骇然。
“吕中汉对上心存怨怼,屡有不敬之语,南下途中公然赋诗,上林新桂年年发,不许平人折一枝……”
这显然是一页告发信,亦或者说,是监视信。
第二页与第一页显然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因为这张纸更柔,墨色更好。
纸面上的字迹,吕中汉更熟悉——这是天子近侍、内相薛宝的手笔。
而纸上的内容,也远比第一张来得冷厉。
只有一个字:杀!
……
“……你说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吕尚书失魂落魄,禁不住问妻子:“是不是薛宝自作主张?”
冯光灿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当今天子是吕尚书的弟子,她知道,对于这个学生,丈夫是倾注过许多心血的。
教导他读书明理,帮助他稳定朝纲,更要小心地把控着分寸,不要逾越君臣之份……
如果薛宝的命令果真是天子授意的,那未免就太令人心寒了。
“我抱怨怎么了?”
吕尚书头上的白发,前所未有地愤慨起来:“于私,我是他的老师,于公,我多少次力挽狂澜——我凭什么不能拜相?”
此时此刻,再度说起这桩导致他被贬离京的旧事,吕中汉尤且余怒未消:“只有那六个姓氏出身的才能做宰相,倒是让他们去做事啊,老使唤我干什么?!”
“我就是不服!”
冯光灿知道丈夫心里的症结,看他几近怒发冲冠,也怕他一气之下有个什么好歹。
当下柔声劝他:“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无从更改。你气一刻钟,就是他们气了你一刻钟,可你要是一直惦念着,那就是他们气了你一辈子,多划不来!”
吕尚书:“……”
虽然他也知道妻子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我真傻,真的!”
吕尚书黯然神伤:“我只知道他自来是个翻脸无情的人,却没想到……我真傻!”
大京领着冯光灿往户房去登记,吕尚书双目无神地跟在后边,嘴里还在说:“我真傻……”
冯光灿这会儿暂且顾及不上丈夫的心情了。
新到了一个地方,她两眼一抹黑,有无数件事情等着处理,也有无数个新鲜要去体会。
冯光灿当然知道朝廷有户部,吕中汉先前就是户部尚书。
她也知道底下县衙里效仿三省的建制,有着户、礼、吏等六房。
此处的户房,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只是跟朝廷不一样,此处穿着同样服色办事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冷眼一瞧,觉得似乎有些杂乱。
再细细地一想,又觉得实在是妙不可言。
大京在此地显然是个要人,从他先前被谢夫人差使着出去办事,到他抵达此处之后,里头的人笑着起身来迎,都极大地佐证了这一点。
“姚校尉,怎么敢劳动你亲自过来?”
户房的人笑道:“有什么事儿,你打发人说一声,我们就过去给办了。”
冯光灿这才知道,原来大京姓姚。
旁边大京三言两语地将谢夫人为大公子请了一位老师的事情讲了。
因冯光灿夫妇俩身份不同,用的便是化名。
“冯光灿”的冯去了偏旁,改为姓马。
户房的人赶忙道:“原来是马老师到了?真是失敬失敬!”
又亲自领着冯光灿往对应的屋子里去办手续。
坐在理事席位上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夫子,岁数瞧着比冯光灿夫妇俩还大,打眼一瞧面前这对夫妻,问:“哪一位是谢夫人聘给大公子的老师?”
冯光灿应了声:“是我。”
那老夫子细细端详她几眼,又问了姓名、年岁等几项讯息,一一记录下来,末了,叫冯光灿看一眼有没有写错的地方。
冯光灿道了没有。
老夫子点点头,又问吕中汉:“你同马老师是什么关系,在此处可有差使?”
吕中汉恍惚地看着他,说:“我真傻,真的……”
老夫子:“……”
冯光灿:“……”
冯光灿赶紧把丈夫推开,讪笑着诌了个假名出来:“这是外子田营,至于差使,暂且是没有的……”
说着,又跟老夫子形容:“外子的名字是‘营’,安营扎寨的那个营……”
不想那老夫子只听说没有差使之后,便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就不必说得这么详尽了。”
不到半刻钟,冯光灿就领到了自己在此处的身份文书。
马光灿,女,五十二岁,鹅蛋脸,瘦长身量,右眉头有黑痣一颗。
身份:谢夫人为大公子所聘之师。
冯光灿看得新奇不已。
吕中汉入魔一般,还在呆呆地念“我真傻”。
冯光灿禁不住拍了他一下:“快醒醒吧,还念什么经呢?你看这边儿给的身份文书,多有意思!”
吕中汉勉强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就见自己手头那张身份文书上好残忍地写了两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