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番外一

林知意第一次见到陆青，是在小学三年级。

那天课间操结束，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往教室走，路过操场角落那排梧桐树的时候，看见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围在一起，中间夹着一个瘦小的背影。那个背影靠着树干，退无可退，头低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高年级的女生在笑，笑声很大，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林知意站在梧桐树后面看了一会儿。她认出了那个被围着的女孩——班上的，坐最后一排，叫什么她不知道，好像姓陆，从来不上体育课，课间也不出去，永远一个人坐在位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走过去。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就是很平常地走过去，像路过一样。走到那几个高年级女生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歪了一下头，看着她们。

“你们在干嘛？”

那几个女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散了。林知意站在那里没动，等她们走远了，才转过头看那个靠着树干的女孩。她还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头发挡着脸。林知意走过去，蹲下来，从下往上看她。那个女孩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她没哭，但嘴唇抿得很紧。

“你叫什么名字？”林知意问。

她没回答。

“我叫林知意。双木林，知道的知，意思的意。”

她还是没说话。

林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伸出手。那个女孩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她的手很小，指尖圆圆的，掌心朝上，就那么伸着。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手心里，一晃一晃的。然后那个女孩伸出手，搭在她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抖。

林知意握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来。拉起来之后没有松开，就那么牵着，往教室的方向走。那个女孩跟在她后面，步子很小，但一直在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林知意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陆青。”

“哪个青？”

“青草的青。”

林知意笑了一下：“好听。”

从那天开始，林知意每天到教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坐到陆青旁边。陆青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那个位子本来是空着的。林知意把自己的书包往那个空位上一放，坐下来，像那个位子本来就是她的一样。陆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赶她走。

林知意是个话多的人。她坐下来之后就开始说话，说昨天晚上的动画片，说今天早上吃的煎蛋太咸了，说数学老师讲课的时候粉笔灰掉了一身。陆青不接话，就坐在旁边听，偶尔翻一页书。但林知意注意到她翻书的速度变慢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会停在页角上，多停一会儿。

一个星期之后，陆青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那天上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好朋友。林知意画了两个人，手牵手站在一棵树下。她画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陆青的画纸。陆青画了一棵树，树下有一只很瘦的猫，蹲在阴影里。林知意把自己的画推过去给她看：“我画的是你和我。”陆青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她低头在自己的画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小，推过来给林知意看。上面写着：“没有人这样画过我。”

林知意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以后就有了。”

陆青看着那行字，没有哭，但她的睫毛在阳光里颤了一下，颤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又停住了。

四年级的时候，林知意开始带陆青去她家。她家有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墙边长着一丛薄荷，是林知意的妈妈种的。林知意蹲在薄荷丛前面，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陆青手心里。陆青低头闻了闻。

“薄荷。”她说。

“嗯。可以泡水喝，也可以直接闻。你闻闻，是不是凉凉的？”

陆青把叶子凑近鼻子，吸了一口气。清凉的气息从鼻腔漫进去，带着一点草叶特有的涩。她点了点头。

“我姐姐说，绿色是让人安静的颜色。”林知意说，“所以我喜欢绿色。你喜欢吗？”

陆青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荷叶，过了一会儿说：“喜欢。”

后来林知意发现，陆青其实不是不爱说话。她只是不知道该跟谁说。她以前试着跟班上的同学说话，但那些人嫌她声音太小，嫌她反应太慢，嫌她总是一个人待着。久了，她就不说了。但林知意不一样。林知意会等她。她说话的时候，林知意看着她，眼睛圆圆的，嘴角弯着，像在等她往下说。她就往下说了。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停了，不知道该怎么接。林知意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五年级的时候，陆青开始每天在林知意的课桌里放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片好看的树叶，有时候是一颗圆圆的石子，有时候是一朵被压平的小花。她从来不说是自己放的。林知意也从来不问，但她每次看到课桌里的东西都会笑一下，然后把东西收进铅笔盒里。有一天林知意打开课桌，里面放着一片四叶草。很小，四片叶子挤在一起，颜色浅绿，边缘还有一点没展开的卷曲。她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陆青。陆青低着头在看书，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林知意站起来，拿着那片四叶草走到她课桌旁边，蹲下来，从下往上看她。和第一次一样。陆青抬起眼睛看她。

“你找到了四叶草。”林知意说。

“嗯。”

“在哪找的？”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