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合纵之策
夜色沉沉,院中的虫鸣早已经歇了,连风都止了动静。这番剖白落进夜晚无边的寂静里,像是一粒沙落入幽潭之中,连一点点细微的涟漪都没有掀起。
侯闻倚垂了眼,阴影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遮掩了去。
他恍若未闻,姿态沉静从容。再开口时,所言所论竟无半句是给她的答复。
“用兵贵在师出有名,天子滞留于藩地,他断不能贸然举兵来攻。何况战火一起,钱粮民生都要跟着消耗,他既不急着动武,必然是存了遣使登门的心思。”
乔锦书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侯闻倚纵横捭阖的模样,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来。
他胸有丘壑,每一步都算无遗策,于他而言,她只是一枚趁手的棋子,他可以告诉她现下局势,可以同她讲述他的谋划计策,却唯独不肯教她如何做帝王。
也是,棋子要学做什么帝王?
她在心中冷哼一声。
不教就不教,反正现在她是皇帝,他不教有的是人教。天下名士那么多,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教她帝王之道的。
侯闻倚半垂着眸看她,朦胧的月光下,那双眼睛沉的像冬日的夜,没有半分光亮:“使臣来了,必然是客客气气地请你去叙一叙旧。”
“叙旧?”乔锦书抬起眸,神色异常冷静,“他应该是想兵不血刃地请我过去写个禅让书,或是控制起来,挟天子以令诸侯。”
侯闻倚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融在昏暗的夜晚里,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但是我觉得……”乔锦书偏过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子,轻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不会让我这么痛快禅位的,虽然我觉得于我而言这个皇位你们谁坐没有任何差别。但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仍旧会选择发兵,西靖打不过。到时候大家只会觉得是我谈崩了,才害的他们饱受战乱之苦。我不是很想给自己平白安上这样一个罪名,所以我还是觉得,这个战不打比较好。”
侯闻倚淡淡道:“打不过就找一个能打得过的一起打。这天下又不只西靖与南安两处。”
打不过就找一个能打得过的一起打。
这话宛若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乔锦书的记忆深处。
这样的一番话,她似也在何处听过。
那夜的月色与此刻别无二致。她叼着最后一口粗面饼子坐在叶家夯土地面上的那张破旧草席上,困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叶守珩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听不大真切。
他说:“谢无咎此人野心滔天,志在天下。西靖兵微将寡,若有朝一日他兵锋抵至此处,西靖万不能孤军迎战。需缔结联盟,合纵御敌。”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其实根本没怎么听进去。只顺着他的话,凭着本能问了一句:“什么是合纵啊?”
叶守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瞧出她眼皮沉沉,困得几乎要阖上眼了。便放缓声音,温声解释:“合纵即是多个弱小的国家联合在一起共同抵御一个强大的国家的外交之策。”
她顿了顿,低声喃喃:“行合纵之策。”
侯闻倚轻倚着案边,偏过头来看她。
他的半张脸隐匿在阴影里,目光如有实质一般沉沉落在她的身上。
他端详了她很久很久,视线从她的眉眼落到唇上,又从唇上扫回眉眼,目光缓慢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是。”半晌,她才听见他这么回道,“既知晓合纵,可想过联谁?”
“联北赵如何?”这话乔锦书说的有些底气不足,她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谢无咎已陈兵城下,联远的盟军怕是来不及。近些的,吉瓯亲南安,此番就是他借道于谢无咎。剩下的北赵与扬都两处,北赵兵力更强一些。何况北赵南接吉瓯,东临南安,西连西靖。若到时候打不过,可让北赵于北赵、南安两藩边界陈兵,行一招围魏救赵。”
侯闻倚没有打断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走至窗边,将那扇窗扇又往外推了一寸。
夜里的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将乔锦书脸上的热意吹散了几分。
“但我不是毫无根据决定的。”乔锦书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些日子我原是为了生存,一直有在打探天下局势的消息。没想到还能用在这里。”
这些东西不在她的专业领域之内,她说起来确实没有几分底气。
侯闻倚静静凝视她片刻,低低吐出二字:“甚好。”
什么?
乔锦书一愣。
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
这两个字,已经是他难得的认可与夸赞了。
他抬起腿,将一只腿搭到窗外,半侧着身子坐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明日起,我教你。”
“教什么?”这话题一下子跳跃的太快,乔锦书没有反应过来。
侯闻倚面无表情地盯着乔锦书,他的肩背绷得紧紧的,嗓音低沉:“教你在我顾及不到的地方如何做个真正的帝王。”
他的半边身子浸在漆黑的夜幕中,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比那夜里的寒风还要冷:“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慧许多,但我既费心教你,所求必然不是一个愚钝无用的帮手。”
你才愚钝。
乔锦书下意识的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被她强行压缩成了两个字:“当然。”
他再没多说一句,侧身翻了出去。
窗扇在身后缓缓合上,他轻巧落地,长靴踩在墙根下的软土上,竟发不出一丝细微的声响。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昏黄的灯光却怎么也照不到这个角落。
墙根的阴影里闪出一个人影来,悄无声息地凑到侯闻倚的跟前。
“主子。”江澈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侯闻倚没有应,江澈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往院子外走去。
廊下的灯笼摇曳着昏暗的暖光,细碎的灯影落进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