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你要教我
天边的最后一缕余晖被暮色所吞没。漆黑的夜色从高墙外漫过,转瞬间就将所有的光亮侵吞得干干净净。几点疏星在沉沉的夜幕上挂着,不知疲倦地挥洒着微末的星光,像是为黑暗中迷途的旅人指引前进的方向。
院中寂静无声,乔锦书将屋门关上,屏退了所有奉王派来侍奉她的下人。
一众下人皆奉命退下,唯独其中有两个侍女不肯就这么离去,踌躇再三,最后在屋外的廊下候着。
乔锦书借着半开的窗瞥了那两个侍女一眼,没说什么。
她抄起案上的烛灯,一只手半拢着,护住那微微晃动的烛火,继而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烛光,缓步走到屋中的书架前,持灯照向书架上叠放的书籍。
书架上的书是她刚来时就让下人置办的,本是为了临时抱佛脚,防止刚来奉王府就被奉王发现她“脑袋空空”。
《史记》、《汉书》、《后汉书》、《孟子》、《孙子兵法》、《六韬》……
每一本典籍的名字都从她的眼前依次掠过。她暗自对比着,将那些讲述兵法权谋的典籍从书架上拿了下来。
转瞬间,她的臂弯里就摞了厚厚一堆书。
她持灯走回案边,将油灯搁在案角,又伸手在精心挑选出的那一摞书的最底下抽出来一册,瘫在案上,开始认真研读起来。
乔锦书翻开看了两页,看的很是费劲。
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可是连在一起,她却认不得了。
入眼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¹”看在眼里就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小墨点。
她长叹一口气,又往下翻,又是一句“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²”她看的稀里糊涂,愣是一个字都不往脑子里钻。
乔锦书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细微的痛感让自己稍稍清醒了些,伸出手,拿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往下读,到底是囫囵读进去了一点。
烛火在案角摇曳,蜡泪一点点地滴落在底座,不过片刻功夫,那支蜡烛便只剩了一小截。
乔锦书读到了第四篇,她抬眸看了眼案角的一小截蜡烛,欲起身寻一支新的来点上。
人才刚刚起身,那点烛火忽然晃了一下,灭了。
屋子彻底暗了下来,只余从薄薄窗纸上透进来的一层灰蒙蒙的月光,册籍上清晰的小字瞬间变成了一小团黑糊糊的墨点。
乔锦书下意识抬头看向案角,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半开的窗忽然响起一点细微的“吱呀”声。一只宽大的手将缝隙拉得更大了些,随后便是一道身影灵巧地从那道大开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侯闻倚的动作极其利落干净,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刚刚站稳,正欲抬头说些什么,只见一盏已经灭了火的烛灯朝着自己飞来。
他的瞳孔骤缩,侧身避开烛灯的同时,伸手一捞,将那盏快要落地的烛灯捞了回来。
下一秒,一柄锋利的匕首直冲着他胸口的要害而来。
“你做什么?”侯闻倚抬手抓住那只持着匕首的手臂,凤眸里压着一层愠色。
乔锦书眨了眨眼,接着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目。
确实是侯闻倚。
握着匕首的手陡然松了力道,乔锦书也跟着悄悄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呃,就是得罪了,我以为是又有人来刺杀我。”
乔锦书挣了挣,将持着匕首的那只手从侯闻倚的手中挣脱出来。侯闻倚的力道也不小,指腹在她的手腕上留了一圈淡淡的青痕。
她没说什么,任由宽大的袖摆将那圈青痕遮了个严严实实。
差点杀了侯闻倚这件事不能怪她,刺杀这事是有前科的,所以她才会随身带着匕首。真追本溯源起来,该怪的还是侯闻倚自己。
侯闻倚的眸中掠过一丝莫名异样,但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无半分愧意的模样,只淡淡询问:“早些时候,你询问下人是想找我?”
他的眼线果然不少。
乔锦书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院中依旧宁静,廊下此刻空空荡荡。
侯闻倚嗤笑一声,说道:“那两人不是我的,是奉王的眼线,不过我觉得如果直接处理了,明日他还会派别的人来,所以现在只是睡着了。”
乔锦书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侯闻倚。
她把奉王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侯闻倚靠在案边,仔细听乔锦书把话说完,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向乔锦书:“你答应奉王定亲之事了?”
乔锦书:……
这是重点吗?不对,也是重点,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奉王要借天子的名义出兵这件事。
乔锦书犹豫几息,回道:“是。”
侯闻倚的凤眸沉了几分,心里莫名涌出一点异样的情绪,他将这心绪强行压下,戏谑道:“陛下真是会给自己谋福,一桩婚事不够,还想要第二桩。不过片刻时间又给自己娶了一妻。”
这话说的轻飘飘,但却字字句句裹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冷意,像是在无端挑刺,让人莫名别扭。
乔锦书闻言一怔,只觉得侯闻倚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她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步步掣肘,为了大局,她不惜以身入局,保全局势,结果到头来还得莫名其妙地被眼前之人阴阳怪气地嘲讽。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低声怼了回去:“你发什么疯?”
她就差直接指着侯闻倚的鼻子骂“你有病”了。
她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月光如水,轻轻描绘着侯闻倚晦暗不明的眉眼。
他垂手静立,心头陡然一滞。
他也察觉到了自己方才的言行有些不妥。
他明知道奉王定亲之事是权衡利弊的朝堂博弈,是掺杂着利益算计在里头的。在那样的情况下,答应对双方而言都是利大于弊。
那番话对他来说太过反常。既无利益可图,也全无算计在里。平白无故说出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语全然不符自己心思缜密、隐忍克制的性子。他像是被鬼上了身,这番失态实在是荒唐可笑。
心底那番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悄然散去,他压下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