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闻峋番外[番外]
匾送出去以后,铺子里就剩他一个人。
她走了。小伙计过了街,把那块裹着红绸子的匾抱进宋记的门,再没敢回来,在宋记的门房里蹲到了天黑。
他坐在柜台后头,没点灯。
对面那面墙上,两块白印子。
四四方方的,比四周的墙皮白一圈。挂了三年,墙皮叫灰熏黄了,只有这两块,叫匾挡着,还是三年前刷墙时候的颜色。
他看着那两块白。
看到外头的路灯亮了,又看到路灯灭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进了后头那间屋子。行军床收起来,靠在墙角。床底下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里头几件换洗衣裳,一沓账本,一本书。书是从琉璃厂旧书摊上买的,亲属编那一章,书页都叫他翻旧了。
他把书塞进箱子最底下,扣上搭扣。
铺子的钥匙,他搁在柜台上,底下压了一张纸条,给大罗的。
「铺子照常开。仁记的信,照常译,照常送,照常两块一封。小姐的事,往后不用知会我。」
他写完了,笔停在纸上。
他想再添一句,要是她来了,问起来,就说我回南边了,厂里忙。
笔尖悬了半天,没添。
她不会来问。
他提起箱子,出了门。东单牌楼底下,卖豆汁的挑子刚支起来,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斜对过,宋记的门板还没卸。
头一班往天津的车,六点四十。
火车出了北平,出了天津,过了德州。
他坐在三等车厢里,靠着车窗,一路没合眼。
对面坐着一个山东口音的老太太,抱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二十个鸡蛋,说是去徐州看闺女。老太太看他一路不吃不喝,掰了半个烧饼递过来。
“后生,吃点。”
他摇头。
“胃不好吧?”老太太说,“我看你那脸色,跟我家老头子临走那年一个样。胃不好的人,不吃饭,更伤。”
他接过那半个烧饼,攥在手里,没吃。
烧饼是凉的,硬的,芝麻粒掉了一手。
她说,我喜欢他。
她站在那块匾底下,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迟疑。
他撑着门框,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四个字,想把它们一个一个剥下来,翻过来,看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他什么都没剥出来。
车到徐州,老太太下车了,下车之前,把篮子里的鸡蛋数出两个来,搁在他手边。
“后生,”老太太说,“人活着,总得吃饭。”
他看着那两个鸡蛋。
车开了。他把那半个烧饼掰碎了,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胃里一阵一阵地疼。
疼就疼。
他得好好吃饭。
不为别的。为了她往后回苏州,看见一个好好吃了饭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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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州,是六月中。
爹看见他,吓了一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他说北平热,吃不下。爹叫厨房炖了一锅鸽子汤,他喝了两碗。
喝完了,他去了一趟周家。
周二小姐在花园里浇花,看见他,把水壶搁下了。
“闻少爷?你不是在北平吗?”
“回来了。”
周二小姐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
“你这是叫人打了一顿?”
“周小姐。”他说,“开春的时候,你来厂里找我,说你娘逼你嫁上海孙家,叫我帮你一个忙。我答应了。”
“是啊。”
“那时候我说,我也正要人帮一个忙。”
“你一直没说是什么忙。”
“现在说。”他说,“这个月,你多来几回文家。”
周二小姐看着他。
“多来几回,做什么?”
“看戏,逛园子,到家里吃饭。”他说,“我陪着。”
“就这?”
“就这。”
周二小姐歪着头看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闻少爷,我挡我娘,用你一个就够了。”她说,“你挡谁?挡你爹?你爹巴不得你娶亲,你这招对他没用。”
他没答。
“哦。”周二小姐拖长了声音,“我知道了。是那个人要回来了。”
他站在花园里,没说话。
“去年十月,我在你家园子里就说过,闻少爷心里有人。”周二小姐把水壶拿起来,接着浇花,“那个人要回来了,你叫我去文家,在她跟前走来走去。闻少爷,你这是想叫她心疼,还是想叫她死心?”
他看着那壶水,一点一点浇进花盆里。
“我想叫她过得好。”他说。
“过得好?”
“她要嫁宋家了。”他说,“爹说,她一回来,宋家就要过礼。她回来,看见我好好的,身边有人,有说有笑,她嫁过去,心里就没有挂碍。”
周二小姐的水壶停住了。
“你骗鬼呢。”她说。
他没吭声。
“你要是想叫她心里没挂碍,你就该躲着。躲到厂里去,躲到上海去,躲到她嫁出去那天再回来。”周二小姐说,“你偏要在她跟前演。你演给她看,是想看她心里有没有挂碍。”
花园里静下来。
一只蜻蜓落在水壶的壶嘴上,翅膀一颤一颤的。
“周小姐,”他说,“这个忙,你帮不帮?”
周二小姐把水壶搁下了,拿手帕擦了擦手。
“帮。”她说,“我娘那头,正好也省事。”
她走到他跟前,抬起头。
“不过闻少爷,我先说清楚。”她说,“我陪你演,演到她嫁进宋家那天为止。要是演到一半,你自己先演不下去了,你可别怪我笑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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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大罗来了一封信。
信写得歪歪扭扭,错字一大堆,说小姐考完了,毕业了,领了文凭。说小姐把胡同里那间屋子退了,房东太太哭了一场。说小姐去了一趟西山。
他捏着那封信,坐在厂里的账房里,往下看。
「小姐自己赁了一辆汽车去的。去看了坟,看了宅子。工匠说,小姐在正房那间宗祠里,冲着两块牌位磕了头,磕完了,在供桌跟前跪了半天,哭了。工匠说听见小姐跟牌位说话,说什么没听清,就听见一句,他好好吃饭了。」
他把信放下了。
账房外头,绣娘们正下工,说说笑笑地从窗户底下走过去。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又把信拿起来,往下看。
「小姐下坡的时候,在村口碰见宋记那个打算盘的小伙计。小伙计说替掌柜的收一笔煤账,收的是从前开煤窑那一家的。小姐问了一句那家人住哪儿,小伙计指了一下就走了,走得急。大少爷,那家人去年冬天就叫人捅死了当家的,怎么到今年夏天还来收账?我想不明白,写给您看看。」
他把信折起来,揣进口袋里。
他坐在账房里,看着窗户外头。
她在宗祠里哭了。她跟他爹娘说,他好好吃饭了。
她跟他说,我喜欢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信她的嘴。
可是她的眼泪,不听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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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二,爹在饭桌上拆了一封电报。
“与霏的。”爹说,“说初二晚上上车,初四下午到。顾家那孩子跟她一道。”
爹把电报搁在桌上,搁在他手边。
他低头喝汤,眼睛落在那张电报上。
初四下午。
“你去接?”爹问。
“厂里忙。”他说,“初四下午,周小姐约了看戏。”
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叹了口气,接着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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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下午,他没去看戏。
他跟周二小姐在采芝斋坐了一个钟头,坐到三点半,算好了时辰,叫了车,往回走。
车到巷子口,他叫车停了。
“走过去。”他说。
周二小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撑起洋伞,下了车。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文公馆的大门,五十步。他走得很慢。周二小姐跟在他边上,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嗒。
走到一半,他看见了。
文公馆门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正把一只皮箱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人站在车边上,背对着巷子,穿一件浅色的旗袍。
她付了车钱,接过皮箱,提着进了大门。
他站住了。
周二小姐也站住了,扭过头来看他。
“就是她?”
他没答。
“闻少爷,”周二小姐说,“你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里拎着那只采芝斋的点心盒子,盒子上的红绳一颤一颤的。
他换了一只手。
“走吧。”周二小姐说,“再站下去,人家要以为你是来暗杀的。”
他抬起脚,跨进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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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天井当中,背对着门,脊梁挺得笔直。
掉了的皮箱又回到了她手里。
他看着那个背影。
四年了。北平那个胡同里的背影,东车站月台上的背影,文记台阶底下走到街当中、回了一次头又转回去的背影。
他认得每一个。
这一个,比北平那几个都瘦。
他先开了口,说的是:“宁伯,周小姐的伞,拿去廊下晾一晾,路上淋了几滴雨。”
路上没下雨。
天上一丝云都没有,日头晒得石板发烫。周二小姐那把伞是遮太阳的。
他就是要说一句话。随随便便的,吩咐家务的口气,说给她听。
她没回头。
他绕到了她跟前。
“妹妹回来了。”
她抬起眼来。
那一眼,他接住了。
接住了,他就笑了。笑得不深不浅,他在采芝斋的镜子跟前,练了一个钟头的那种笑。
她瘦了,下巴尖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抿得发白。她看着他,看着他臂弯里那条白纱披肩,看着他身边的周二小姐。
他看见她的手,攥着皮箱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这位就是文小姐吧?”周二小姐开口了,“常听闻少爷提起。”
“提我什么?”
她问出来了。
问完了,她脸上一下子烧起来,烧到了耳根。
四年了,她在他跟前,嘴从来没输过。在北平,他说一句,她顶十句;他冷着脸,她比他还冷。这一句,她问出来,就是输了。
她自己知道。
他看着她烧红的耳根。
“提你脾气硬。”他说,“说文家大门口那对石狮子,雨打不动,风吹不倒,都没你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