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DAY15
至诚律师事务所里三楼最东边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一个小时前，正在加班的凡嘉树听见门口重重的敲门声。
“请进。”埋首于资料中的她头也不抬。
“嘉树。”薛荔喘着粗气推门进来，包包斜跨在身上，甩在后腰，刘海是被风吹过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回家吗？”
薛荔卸下包，胡乱抓两下刘海，径直往里走，一边喝水一边说：“你这律所怎么选在酒吧旁边？司机嫌堵都不愿意送，还剩一公里就把我撂下了……”
“酒吧后建的，是它……不是我问你话呐？”
薛荔耸耸肩：“五年前你也给我打过这么一个电话，五年前我也这么来找你了。”
“可五年前你是当事人，现在……”凡嘉树看见薛荔目光如炬，俨然已经下定决心，“你就这么相信他？”
薛荔未语先笑：相信他？她连他上综艺的目的都不相信，她要的只不过是在这一个月内没有干扰的沉浸。
真真假假的，她认了。
薛荔看向凡嘉树的眼神有丝忧伤：“我相信你。”
“相信我？”
“相信你对正义有着自己的判断。如果他真如网上舆论那样，你会接这个案子吗？”
凡嘉树盯着那堆资料出神，最终还是承认：“不会。”
她站起身，在那一堆案牍的缝隙里，给薛荔安排出一个可以活动的空间来。
“咱们还是像五年前的那晚一样，各忙各的？你从你的角度找破绽，我从我的角度找证据？”
薛荔郑重点头。
凡嘉树忽然补上一句：“其实我打算十二点就下班的。”
薛荔抬头：“我付你加班费，外加美容院黑金卡，再加……”
“我做你小说的女主角行不行？你看我这形象，看我这气质……”
“‘杀死星期一’女主就有你的影子……”
“可她是疯子。”
“你不是吗？”
“……现在是吧——只有疯子才会为别人的爱情通宵加班……”
薛荔被逗笑，一晚上的难过紧绷终于缓解下来。
她望着眼前如山如海般的资料，愁眉不展。
最终她决定暂时担上“后辈”这个身份，从她最感兴趣的开始——前辈“啊呜一口川”的微博。
视奸？谁不会啊？
薛荔战绩可查。
她曾经顺着井岩的微博点赞，发现他的网恋对象是隔壁学校教导主任。成功避免了一次家庭拳脚教育，及时掐断了一个少男的青春幻想。
薛荔将啊呜一口川的微博拉到最底，也就是半年前开始，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凡嘉树趴在文件山里，时不时抬起头来跟她聊几句万栖川的事情，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娴静的晨光驱散开薄雾，悠然爬上至诚事务所三楼最东边的落地窗外。
至此，凡嘉树办公室内所有的台灯、落地灯、顶灯都失去了颜色，谁也比不过朝阳的明亮，也替代不了它的暖意。
薛荔背对着落地窗，身上被照得暖洋洋的。
这一缕晨光似乎透过她的身体，照进了她的心灵。
薛荔拔掉平板上的充电线，双手端着它在客座沙发两端来回踱步。
她眉头越皱越深，心跳声越来越大。
有什么东西就要冲破那块屏幕、顺便冲破薛荔眼前的弥彰，跃到她眼前来。
忽然，薛荔停住脚步，抬头看向趴在办公桌上已然酣睡过去的凡嘉树，唤道。
“凡嘉树。”
“嗯……？！”
凡嘉树被这声小而轻的笃定声音唤醒，半梦半醒间，仿佛回到学生时代，走神被抓包后，被妈妈叫全名的阴影里。
凭她对薛荔的了解，不是严肃正经的时刻，她绝不叫自己全名。
“嗯？”她重复回应，“你发现了什么？”
薛荔身披晨光，在如金般的光辉里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询问道。
“精神病院能玩手机吗？”
*
薛荔一夜未归。
这是万栖川枯坐一夜后终于承认的事实。
“薛荔还没回来吗？”
早起上班的每一个人，路过他的时候都要这么问。
这无异于在他本就“自残”一晚的心头上再剜一刀。
但他欣然承受。
这是他该得的。
他犯了极大的错误。
不止是昨天那个一比一复刻的糟糕约会，还有其他。
比如，他是个废物。
五年前在他试戏的酒店，不过匆匆一瞥，足以改变他的命运。
是她和井岩对角色“高刘”争论中的一句，“要透过恨来演爱”，被他无意间听了去，然后运用到“高刘”这个悲剧角色里。
在试戏时被导演一眼相中，给了他这个无名之辈一个进入娱乐圈的入场券。
他本想在“演艺大赏”的颁奖礼上，手捧着奖杯——无论什么奖杯——向全世界宣告他的灵感缪斯。
然后体面地将自己介绍给她。
他知道该怎么认识她，他曾经见到过她和井岩出现在导演的私下聚会照片里。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求导演牵线介绍。
可是他傲慢，可是他狼狈。
凭借这部电影，他获得了好几个提名，可仅仅止步于提名，最终颗粒无收。
活动结束后，偏偏他又撞破了公司老板和“抢”了他荣誉的对家勾肩搭背，相谈甚欢。
本就不服公司管教的万栖川，当场和老板闹得很不愉快。
接下来，就是长达三年的谣言和雪藏……
他更没有理由、更没有脸面妄想接近他的灵感缪斯了。
直到一个月前，再一次试戏失败后的他，无意间看到导演的朋友圈发了一条“心动捕手”的宣传，并附上了直播链接。
他点开了它……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等了。
万栖川捞起车钥匙，追上刚出门的何炎。
“你那个受伤的朋友在哪里？薛荔有没有可能去看他了？”
“大哥，”何炎一脸看傻子的表情，“虽然我欠你钱，但难听的话我也要说，和薛荔闹不愉快的人是你，你怎么还从别人身上找原因呢？”
“在哪？还钱打八折。”
“成林市紫荆路文创中心B座负一楼从一楼星巴克东边的楼梯下去左拐就是……”
“谢了。”
万栖川拍拍他肩，示意他可以喘气了，然后上车离开。
“唉！哥我也要去那你不顺我一程吗？！”
车窗降下，露出一条缝来，何炎这才发现万栖川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想必是熬了一个晚上。
若是何炎听到万栖川下一秒说了什么，他一定后悔心疼早了。
万栖川眼红心却黑：“车费是你刚刚打掉的那两折。”
“那算了我还是打车走吧。”
何炎扭头佯装要撤，然后车门如期而至的打开了。
万栖川挪到副驾上：“你开。”
他要在见薛荔之前保持好状态，然后告诉她这一切，乞求她看在他五年的执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