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陷危局
黑暗里钻出来一个人,接住春桃,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再往里看,屋里竟还站着一个“赵珩”。
那人跟赵珩的身形简直一模一样,连衣服上挂着的玉佩都别无二致,转身单膝跪地道:“主子。”
“起来说话。”赵珩往里走的同时,那人的手伸到耳后轻轻一掀,一张活灵活现的人皮便从脸上落下来,露出原本清秀的容貌。
十三随手把外面那层衣服脱了,跟上去小声埋怨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赵珩皱着眉道:“行了别废话,常乐,查的怎么样了?”
十三看出赵珩今天心情不好,冲常乐吐了吐舌头,坐到一边去了。常乐小心翼翼地把春桃放在软榻上,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快步上前交到赵珩手里:“主子,这是挖出来的一部分账册。”
赵珩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最后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这些蛀虫!五十万两的赈灾银连一半都没剩下!把人都饿死了,我看他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十三那副软骨头身子抖了两下,直觉此地不宜久留,贴着墙缝就要往外溜。
赵珩叫住他:“十三,你先别忙着走。”她揉了揉眉心,叹气道,“把对面那两个崽子看住了,别跟太紧,平安送回去。”
“属下领命。”十三从窗户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赵珩又问:“贺县跟其他几个受灾州县,情况怎么样?”
常乐道:“主子您在这儿,那些人还不敢太放肆,每日粥棚都开着,但……”
“撑不了几天,”赵珩接着常乐的话,“顾湛走哪儿了,调个粮调到天边去了!”
常乐小心回话:“顾指挥使昨晚刚到浙江,先紧着几个顺路的州县放粮,估计还有一两天就能到。”
赵珩忍了两口气,又把账册翻出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道:“这个姓蔡的,哪儿弄来这么多钱?一个刚当两年的巡抚,一年二百两俸禄,加上年敬、节敬这些乱七八糟的,就算撑死了再让他贪个十万二十万,也不至于在浙江有这么多产业......”
赵珩知道,这账册中记录的只会少不会多,也就是说这里头贪墨的数量,简直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但凡事都有个上限,这帐的上限不太对劲。
突然,赵珩看到了一个名字——刘启明。
那张满是凄风苦雨的脸,跟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混在一起,赵珩一行行看下去,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合上账册,常乐试探着开口道:“主子,还要继续往下挖吗?”
赵珩摇摇头:“姓蔡的聪明,这些房产田产都是挂在当地富商名下,查出来没用。再说就算他们真漏了,不过是革职流放。”
常乐从中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赵珩冷声笑了笑:“好一个天灾人祸,出了事儿,都往天灾上推,咱们也来一回拨乱反正。”
常乐跟了赵珩多年,立刻反应过来,又问:“可是主子,堤坝失修,充其量是河道衙门办事不力,这个锅落不到上面的人头上,就算咱们查出来是人祸,对方也能推两个替死鬼。”
这个道理赵珩当然懂,不过常乐这么一提,她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儿。
她刚开始收到那封匿名信,便猜到有人想借她的手整治浙江官场,自然想到蔡国良等人之前在修河道这事上贪了不少,堤坝决口,不敢让她知道,才有了这封匿名信。
但连日大雨,堤坝决口可太好找借口了,况且临阳县又不远,瞒得了初一,瞒得了十五吗?河堤没修好事小,真饿死了人事大,蔡国良何必冒这个风险瞒着她?
赵珩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难道只是因为堤坝决口吗?
“找几个人,去临阳探探路。”
常乐懵了:“主子,查......什么?”
赵珩无意间看到那本账册,目光幽深:“......查查,有什么赚钱的门道。”
陆鸣带回来的点心一直放到了第二日下午,也没见赵珩回来。
秦舟倒是心满意足吃了个半饱,正站在墙边幸福地打盹儿,陆鸣走到他跟前打了个响指,秦舟半梦半醒,看清是谁,张大眼睛:“少爷!”
紧跟着打了个呵欠。
陆鸣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但那笑容莫名其妙就让秦舟觉得不妙,果然——
陆鸣说道:“跟我出去一趟。”
秦舟睁着打完哈欠,眼泪汪汪的眼睛:“少爷,去哪儿?”秦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王爷不在家,咱们私自出门不好吧......”
陆鸣声音很平静,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皇叔肩上挑着赈灾的担子,昨夜发生了堤坝决口那么大的事儿,衙门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来报,你不觉得反常吗?”
在秦舟眼里,陆鸣虽然是主子,但也只是个孩子,这么大的孩子不应该整天想着怎么玩儿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秦舟回过味儿来,也觉得陆鸣说的有理,不由自主就被带跑偏了,问道:“少爷,那我们是去找蔡大人吗?”
陆鸣摇摇头:“不,我们再去趟临阳。”
秦舟停下脚步:“少爷,这事儿不能瞒着王爷吧……那边儿刚受灾,乱着呢,这时候去......”
“皇叔在九华坊解乏呢,咱去打扰什么?”
陆鸣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这句,回过头,一脸真情实意地说道:“再说秦舟大哥武功高强,会保护好我的对吧?咱们来这么几天,就算不能帮皇叔做点事儿,帮着救几个灾民,还是能做到的。”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秦舟被陆鸣这么一通忽悠,稀里糊涂地也没再反对,等他反应过来这事儿办的出格,人都快到临阳了。
临阳一片汪洋,处处哭声。
稻田里的青苗已经长起来了,被洪水这么一冲,今年下半年几乎颗粒无收。目光所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坐在地上小声哭泣,有的目光茫然无所依。
刘启明临时在岸边搭了帐子,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临阳县令王坚提着湿淋淋的下摆,正撞见从帐中走出来的大夫,眉目忧愁,问道:“大夫,大人怎么样了?”
大夫疲倦地摇摇头,指了指里面,自个儿走了。
王坚在外面犹豫了一下,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才对门口的士兵说:“劳烦通报一声。”
刘启明靠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床上,听说王坚来了,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里面没什么光彩。
王坚险些落泪,冲着刘启明深深一辑:“大人。”
刘启明抬手示意他坐:“来了。”他声音嘶哑,那是昨晚吼伤了嗓子。
王坚突然就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开口,刘启明坐起来,侍奉的亲兵赶紧拿了个软垫放在他身后。他看着王坚,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后仰着:“我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也给你个准话,两日后,自然会有粮食送来。”
开了话口子,王坚便好说了,急道:“大人,万一——”
刘启明打断他的话:“没有万一!”他情绪激动咳嗽了两声,语气又缓和些,“……真饿死了人,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