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下雪
“呼——呼——”默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艰难地跑出了监狱附近的搜查圈。
从凌晨,到白天,再到傍晚,她不吃不喝,先是趁混乱躲在人群后面逃出监狱,接着就被从天而来的轰炸波及。
她被炸晕了过去,灰尘和碎石覆盖在她的身体上面。
醒来后,她幸运地发现除了不同程度的皮肉伤,她并未缺胳膊断腿。并且晕倒时摔进了一个坑洞,上空驾驶飞行器的士兵,和路过的车辆,无一人发现她躲在这里。
默娅就这样躺着,装作死尸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中途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好几次。全身时冷时热,最后她真正清醒时,她感到了刺骨的冷意。
地面上,对越狱囚犯的抓捕已经到了尾声。绿洲的陆行部队姗姗来迟,只能干着清扫战场的活。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抬走回收。还活着的囚犯则暂时收押在笼子里,等着处决或送回监狱。
几架直升机重新起飞,它们要继续搜查逃走的囚犯。
默娅寻到一个空隙,手脚并用,悄悄从坑洞里溜出。最近处的士兵在轮班站岗,她蹲着身子一顺利逃出他们的视线,立即往搜查相反的方向奔逃。
她不敢回头去望,更不敢停下歇息。
肺部在剧烈的运动中吸入冰冷的空气,痛得仿佛随时都会炸开。双腿上火辣辣的刺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液体断断续续流下。
脚下的土地忽然开始上坡,默娅越跑越吃力。她的脑子在缺氧,饥饿,疲累的共同作用下只剩一片空白,分辨不出方向。
她几乎靠着本能支撑在不要命地往前跑。
翻过山坡,接着下坡时脚底一软,失重感骤然传来。默娅看到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近,随后眼前一黑。
她往前重重摔倒,顺着坡度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
天空是厚重的铅灰色,低低地往下压,地平线透着一点点亮边。
默娅仰面倒在沙土上,一时间有点分不清这是傍晚还是早晨。她放空脑袋,安静地躺了好一会。
“下雪了。”
默娅自言自语地说道,天空开始扬下细小的雪粒,簌簌凉凉地落在脸颊。
下雪会遮盖她的脚印,降低被追捕的概率。但下雪也预示着夜晚更加难熬。
她感觉肺部好受了一点,咬牙站起来。
简单地撕下布料,给腿上已经麻木的伤口止血。默娅抱着胳膊,迎着刮起的寒风往前走。
她没有目标,随便去哪里都行。
现在她在绿洲外面,手上空无一物。可能随时会有寄生种冒出杀了她,也可能今晚她就会由于伤口感染死掉。
当然,熬过今晚,她接下来会饿死、渴死、或者冻死。
不管哪种死法,她都能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是作为被冤枉的囚犯死在地下监狱。
那太憋屈了,也令她愤怒。
“我什么都没做过,绿洲为什么要抓我?”默娅一边走,一边喃喃念道,“凭什么要我遭遇这一切...我宁愿变成寄生种,也不要在监狱里等死....”
双脚踩上枯黄的野草,默娅停了下来。
她看见一条细细的溪流,在地势低浅处流淌。
默娅冲了上去,俯身上前捧起一把。清澈的淡水就在眼前,干涸的喉咙里后知后觉传来火燎般的渴意。
比这更脏的水她都喝过,默娅干脆地低下头,一口接一口地咕咚咽下。难怪周围会长出大片的草丛,原来这里隐藏着水源。
解了急迫的渴意,默娅的动作缓了下来,她伸出舌头,敏锐地尝出嘴里的血腥味。
怎么回事,她的口腔并未受伤,是哪里来的血腥味?
不安感在心里蔓延,默娅顺着溪流的来时方向望去。犹豫再三,她决定一探究竟。
如果是人类的血,她在自己死前帮忙给对方埋个尸,也是为下辈子积攒功德;如果是动物的,她可以吃了它多活几天,说不定还有转机。
默娅胡思乱想地沿溪流而上。水中飘荡的血迹越来越深,从淡淡红浓郁成锈色一片。
过了一会,她看到两个人躺在水流附近。
他们半边身子浸在水里,汇合在一起的血迹把后面的水全都染红。
那两人的衣服颜色和款式,明显是和她一样的囚犯。
默娅停在原地,她瞪着眼睛看其中一个囚犯,长长的头发,她越看越眼熟。
“凌栖梧!”默娅惊叫一声,赶紧跑上前,把那两个人从水里拉到地上。
衣服被冰冷刺骨的水浸透,沉重不少,加上另一个囚犯死死抱着凌栖梧,默娅不得不使出拔河的力气,同时拖走两个人。
好不容易缓解的肺部又在一番操作下抽痛起来。默娅压下咳嗽,伸手去探探两人的鼻息。
她都做好两人已是尸体的准备了,没想到两个人都没死,呼吸微弱,却都还实打实地吊着一口气。
默娅想检查一下凌栖梧的伤势,她的手再次贴近,注意到凌栖梧的睫毛动了动。
.
“你醒了。”
凌栖梧听见默娅说道,停在她面前的手很快缩了回去。脑子还处于混沌状态,内心的惶恐感抢先敲醒。
凌久忆在哪?——她急切地起身搜寻。视线一转,她要找的人就躺在自己身侧,双臂还紧紧抱着她。
凌栖梧有些费力地拉下他八爪鱼似的胳膊,凌久忆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大概是朦胧地意识到没有威胁,他硬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软趴趴地瘫在她怀里。
仔细地给凌久忆检查一遍后,凌栖梧抱着他,坐在地面,闭上眼睛,慢腾腾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凌久忆没有死,他只是太累了,暂时脱力沉睡。
她很确定,凌久忆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待他醒过来,他会恢复成完好无缺的样子。
默娅静静地蹲在一边,看着凌栖梧抱着那个陌生人,露出了自己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凌栖梧...他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很重要的人吗?”
“嗯。”凌栖梧淡淡地回道。
视线在两个人身上停留,默娅又问道:“你们长得好像...他是不是你弟弟呀?”
“不是。”凌栖梧简短地答道。
默娅了然,她没有再继续问其他问题,也放松地坐了下来。
“你们关系真好....”默娅抱着膝盖,眼角扬起一点弧度,声音低低地感叹道,“只要在一起,不管是一起生还是一起死,都是一种幸福吧....”
幸福?幸福对于凌栖梧来说是个无法理解的词汇。
她困惑地抬起头,发觉默娅周身开散着低落又恐慌的枝丫。这还是她卸除禁制环后,第一次感受到默娅的情绪。
明明她是在微笑,表情是开心的。但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情绪也完全不是开心。
“你为什么不开心?”凌栖梧想不明白,干脆直接地问道。
“欸?”默娅茫然地和她对视上,完全对不上她的脑回路。
“我现在很开心。”她指指自己,“已经不用待在监狱了,你也一样。
“为什么你还在害怕呢?”
“我...”默娅本能地想要辩解,又觉得根本没有意义,“啊...是啊,我快要死了,安慰自己不怕死..都是假话。
“一想到今晚可能会冻死,明天可能会病死,后天可能会饿死....我...我还是有点怕啊....”
凌栖梧更困惑了,她回道:“有我在,你根本不会死。”
“?”默娅睁大眼睛,她回头看看水里那可怖的出血量,又看看眼前一个明显重伤昏迷濒死,一个满身是血正处于最后的回光返照状态。
她不是在和两个即将死掉,完全没救的人进行最后的告别吗?
想了想,凌栖梧对她招招手:“你过来。”
默娅犹疑地走过去。
“你坐着,把腿伸出来。”凌栖梧指挥道。
默娅犹疑地伸出腿。
凌栖梧拉起破破烂烂的袖子。看着那同布料糊成一团的大片血痂接连被掀起,默娅正欲阻止,才发现袖子底下并非血肉模糊。
她的皮肤很光滑,连基本的擦伤都不存在。
“你..?”默娅惊讶地打量她。
紧接着,凌栖梧随手捡起一块石片,干脆地冲着那完好的皮肤划下。
“喂!”这次默娅又没能阻止,她眼睁睁看着新鲜的血花从伤口冒出。
“别动。”凌栖梧说道,解开她腿上的布条,抬起胳膊将血液滴入默娅腿上的伤口。
那里已经感染到深度发炎,流出淡淡的脓水。
随着血液渗入内里,折磨了默娅许久的锐痛飞快消退,她感到一丝肌肉生长的痒意。不久后,凌栖梧胳膊上的创口合拢,默娅的双腿也愈合如初。
“你是异能者吗?”默娅盯着她,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嗯。”凌栖梧点点头。
“所以....之前那个执监员,真的是你打掉了脑袋,不是我做了一个噩梦?”默娅没头没脑地问出她困扰了很久的问题。
凌栖梧回忆了一下。当时默娅被打晕后,醒来又哭又叫,还嚷嚷着她执监员的尸体在哪,被发现怎么办之类的。
她随意编了个谎话,是默娅生病晕过去了,那都是她昏迷时的梦境。
没想到默娅真的相信了,即使她也知道有很多漏洞,但默娅硬是说服自己相信了。
现在默娅再次追问,卫枫他们都不在,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凌栖梧再次点点头:“嗯。他打不过我,就去欺负你。因为他很吵,所以我打飞了他的脑袋。”
默娅的眼神已经不能用亮闪闪形容了,她的情绪真正开心起来。以至于双腿刚好,她便蹦起来扑向凌栖梧。
“太好了,我没有记错!”默娅抱紧她,兴奋地一边笑一边说道,“是你救了我!我就知道那不是梦!”
凌栖梧怀里抱着凌久忆,而她则被默娅抱着。她感觉有点拥挤,不过默娅的情绪不再那般令她烦躁,便也没有挣扎。
.
在水边短暂地歇息过后,挤干衣服,凌栖梧背着凌久忆,身后跟着默娅,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追兵一时没跟上来,不代表没有人在四处搜寻她。绿洲的乔越,亦或是新洲的白见清等人,都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和凌久忆。
地平线上最后一丝亮带消退,这一天也进入夜晚。雪花还在飘扬,由一开始细小的微粒,变得越来越大。
光线一暗,根本分辨不出东西南北。
一开始默娅还想过来帮忙背凌久忆,凌栖梧拒绝了她。随着温度持续下降,默娅在她后面落得越来越远,冻得脸色煞白。
默娅是普通人,没有异能增强体质,监狱发的囚服也完全不保暖。
凌栖梧回头望去,默娅缩在脖子,艰难地挤出一句:“我不冷...我们快点走吧!”
“我冷。”凌栖梧回道。
“什么?”默娅看着她放下背上的人,寒风吹得她头发乱飞,衣角鼓起。她完全不像默娅那样拉起衣领,脖子依旧暴露在外。
凌栖梧指指凌久忆:“而且凌久忆还没醒,不能让他继续吹冷风了。”
“那怎么办?”默娅顶着风头追上前,她转头看看四周,夜里的荒漠,隐约的轮廓中除了石头就是草,连棵树都没有。
“你帮我看着凌久忆。”凌栖梧说道。
默娅不知道她要干嘛,只能应下,守在凌久忆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