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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度》

117. 第一百一十七章

“舅母!”

清灵之声从天而降。

韩允谦叩指攥剑,凝目锁于蚕虫筑巢的丫鬟房,倏听闻此声,他谨慎后撤的步子一顿,整个人舒眉松肩转身回视,尚未急步凑近,便见母亲与妹妹已脱力跌跤、倒卧雪地。

裴汐水搂抱着面白气短的韩云姝泣不成声,人半晌低头垂泪、难语一字,顺她用力到发白的双手捏蜷同跪雪中之人腕臂看去——

故榆忧染眉心,余光悄敛收剑入鞘的韩允谦对她身后负手而立的池渊抱拳一礼,便指尖捻出绢帕快快粘点裴汐水面上数行泪,温声慰语道:

“舅母莫怕,毒阵已布,那些蚕虫不会再近我们半步,我观云姝表姐模样,应是被母蛊入了体,眼下时间尚短不打紧,只需诱蛊而出,解了便可。”

“听你的…舅母不怕,都听阿岁的…!”

听此,裴汐水眼底悲恐瞬散了半,她忙点头,抻袖抹干几近风干的泪痕,身上生了点力气,让女儿半靠肩头好容故榆搭腕诊脉。

氅尾扫雪,风乱鬓发,只片刻,故榆定眸收指,埋头挑了衣角勾出腰间医袋,快速搓了颗药丸自行含服之时,有人缓缓屈膝而蹲,蓦一挡光,那细长好看的手拿过她怀里又堆又摆的瓶瓶罐罐和干净纱布,温温言道:

“我来。”

韩允谦同挪近,眉心紧着,低声轻问:

“表妹可还需些什么?”

“那就——”

故榆明眸微动,从铺卷开的小巧医具中捏出个刃薄如蝉意的小刀,回头莞尔道:

“劳表兄着人取个干净的大碗,毕竟,我这血入药可是尚好药引,浪费了太过可惜。”

“…血?阿岁,阿岁你是要如何?”

眼瞧她儿掩掉眸底的惑,闷不做声出院备去了,裴汐水好不容易沉静几分的面倏又一慌,忙用冰凉不已的手叩紧故榆细腕,神情哀婉泣声便问。

故榆贴她手背拍拍,柔声解释:

“无碍的舅母,您晓得,我幼时身子不好,如今能养得回来,多亏了我师傅把药王谷那些个仙草灵丹给我当饭吃,吃的多了,血不似药但浸了养身温人的千百种药意,予这喜食生人血肉的蚕蛊而言大补,它——”

“可有旁的法子?”

池渊狭眸稍压,沉沉截话。

“暂且、尚无。”

故榆偏头看他,面上含了点似有若无的哄,哭笑不得说:

“况,想制得解蛊药,需先抓活的母蛊。”

池渊明了,长指一蜷,压皱手中纱布不再多说什么。

半刻后。

山竹悄然顺着韩云姝展散一地的湘色裙摆“噔噔哒哒”攀身上爬,就那么无声无息埋于她颈窝挡风的绒毛领子里,轻嗅着飕飕冷气中淡淡飘弥的甜香血味翕动了两下嘴器——

当一只足有两个普通血蚕大小的赤虫,扑棱着尚未长全的短窄翅膀,慢慢悠悠沿韩云姝左耳道挪蠕而出,仅露了半个拇指般触须兴奋乱摇的脑袋,小心翼翼觑向不远处那只搁在半空中嘀嗒血珠从轻攥掌缝垂流了半个碗底的手。

近乎一刹,山竹剔透圆亮的颗粒眼飘动,双钳微乎其微并了并,一整只弹跳而起快成了虚影,倏一死死夹牢母蛊,任其挥翅扭身骚动挣扎,于捂唇瞠目、屏息僵愣的裴汐水眸里,高托那嘶嘶嗡叫的肥大血蚕,够着池渊递来的玉瓷瓶口,强硬塞挤进去后,这才小钳一张一合夹走他另手掌心送来的丹药,瞬息蹦到故榆肩头,与偷偷钻出小姑娘发尾的石榴一虫一口默默啃食。

跟在韩允谦身后含头低眼的小丫头哪儿见过此情,人被吓的面青唇白,尤一鼻尖血腥粘腻,再悄瞥到那猩红软蠕的蚕虫,不免忆起晨时推开房门,猝然愣见被成千上百只红蚕噬咬露骨,吐丝裹茧后倒挂屋顶的杏雨,呕意滚喉,难能管住于主子和贵人面前失礼,惶惶远跑数步,捂嘴便吐。

等到如鼓而撞的心重新塞回肚子,人稍压下那股子反胃回神,已着他们姑娘的贴身婢子碧云慌不择乱揪去兰因苑中堂缩肩抖身而跪,这会儿就算生了天大的胆子,于八仙桌两侧高坐的七殿下和自家大公子眼皮子底下,莫说偷觑乱瞟,抽噎掉泪哪儿敢出声。

“莫哭了,主子们叫你过来是问话的。”

站她身旁的碧云身量端着、蹙眉轻嗔,她脚尖踢了踢这丫头略一提醒,便赶紧抬起头、垂下眼,规规矩矩回道:

“七殿下、大公子,还有表二姑娘,这婢子叫竹玉,平日同已经去了的杏雨共住一房,一个负责我家姑娘的食膳,一个特为姑娘烹她夏冬喜饮的凉热茶,今个儿一早,也是竹玉先觉察到了杏雨不对,忙来院子给姑娘禀的信。”

里屋,裴汐水半步不肯离的留于韩云姝床边陪守。

故榆挨着池渊静坐小凳,眸光从屏风半掩的隔门挂帘处敛收,止血止疼的丹药见效后,剌了条小口的掌心不怎么灼心的痛了,那时被亲自替她撒上药粉细致缠好纱布的池渊托握太久,饶是这会儿将大氅边边挑开丝缝透凉,暖烘烘的左手也不见褪去丁点烫。

一闻碧云微微压低的声儿,故榆便将视线拨了过去,淡瞧两息,余光就见八仙桌另边的韩允谦攥拳往桌面一搭,语平声凉道:

“此事诡怪,空穴来风不得,素日,你与杏雨朝共事、暮同寝,是为处之甚密,近来可曾发现,她有何异?”

竹玉太怕被责。

但悄瞅巍坐不语的七殿下和自家大公子无有要罚她方才举止失仪的样子,她吞咽了两下干涩发疼的喉咙,攥紧膝上裙裳搓了再搓,人虽还抖着,声音颤归颤,到底吐字算清:

“奴、奴名竹玉,以往,大公子闲坐姑娘的兰因苑,奴多在膳房蒸糕,取糕上茶的多为杏雨,所以大公子才对奴,眼生……”

“奴不敢瞒,因得事发突然,这事儿,本便是要找个时机,禀给夫人同姑娘的。”

于此,竹玉神色变得古怪,挑眼一瞅韩允谦,忙又缩起脖子垂得极低,吱吱呜呜说:

“前、前不久,夫人有来兰因苑与姑娘小坐唠话,那日碧云姐姐染了风寒,便是奴和杏雨侍在左右,谈及的甚免不得多听了几嘴,夫人之意,大公子夏初便行了加冠礼,即便一半年内不急着成亲,也想、想在上京城先寻个合适的世家姑娘定下,一是,想让姑娘之后与各家小姐参宴赏游时,多留意一番她们品性如何,二则——”

竹玉难为不已,苦巴巴着张欲哭无泪的脸,再壮着胆子与歪头瞧来不明所以的故榆目光一对,连连又赶忙低下,咬唇嗡声:

“点点姑娘,着她试探试探表大姑娘的对我家大公子的意思……如有可能,表大姑娘和大公子从小青梅竹马,亦是长辈们一道看着长大的,心性品行知根知底,此番若结缘,乃佳偶一对,再合适不过。”

“母亲真是……”

听之,韩允谦拧眉一哂,一时无言。

故榆诧然,忽就乐了:

“我、我阿姊?”

竹玉诚实点头,双膝贴并跪端了:

“夫人很喜欢表大姑娘,实则,自皇后娘娘做主,同尚书令府崔大人家解了姻亲,便想为大公子去凤仪宫试上一试,只是,顾及表大姑娘叫那崔公子伤了心,无有谈婚论嫁的情愿,便一直忍着拖着,想来同龄姑娘们之间有话好说,才有意着我家姑娘一探,于赏梅宴上,借机叫大公子和表大姑娘,好好一聊。”

“话是如此——”

故榆面浮嫣然,同池渊不动声色换了个眼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眸飘忽带过抿平唇线不知如何作好的韩允谦,唇角漾开涟漪,慢问:

“这与杏雨,有何关联?”

“有!”

竹玉闻此抬眼,重重点头:

“表二姑娘有所不知,杏雨对我家大公子另存别心!”

意识到自个儿语貌不妥,小丫头面容一顿,眼珠子转了转,低头扣手,声弱几分:

“殿下面前,奴断然不敢言谎的,这,奴也才发觉不久,因得,大人夫人心善,家中丫鬟年长些,便会叫她自个儿择是嫁人还是留府继续当差,奴和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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