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先知的预言
一旦人民解除了自己的武装,把自己的部队和安全托付给武装集团,人民就会成为奴隶。我认为,最坏的专制政府就是军政府。长期以来,我们都在大踏步地迈向军政府——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亚诺坐下来,好好读了这些安托万辛苦翻出来的演讲册。除了罗伯斯庇尔的,还有马拉的《人民之友》、丹东的演讲稿,内容相当多。通篇粗略看下来,这些文章都几乎在表达一个东西:警惕君主的幽灵以新的面貌再度复活。其中罗伯斯庇尔更进一步,他不仅预见了某位成功的将军将成为国家的希望与偶像,之后更说:“其他人是争夺国王的幽灵,以便以其名义来行使权力。这帮人却是想直接换一个名称来统治国家:倘若为了保留他们的势力而必须再立一个国王,他们还会犹豫吗?
亚诺看完了,隐约明白了安托万想表达什么……可是……真的会那样吗?
如果路易十八被迎回巴黎,那么说明法国的对外战争失败了,眼下显然不存在那种可能性——拿破仑接连克敌制胜、威望大增——所以,他就是罗伯斯庇尔预言里那个“国家的希望和偶像”的将军?
亚诺闭上眼,想起安托万情绪激动时的控诉:“它会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换上不同的衣服,更换不同的代理人。过去它的代理人是布里索,然后换成了丹东,现在是巴拉斯,将来会是谁?如果巴拉斯也控制不了局势,它们会换成谁?”
安托万想说……拿破仑会被“阴谋家集团”推举为国王?
亚诺不愿相信这个推测的可能性,他思索着该如何为拿破仑辩解:因为他曾经是个雅各宾派?不,他现在的权势地位都是督政府给他的,可以说与过去毫无关系了 ;因为他无情镇压过保王党,所以不可能自己给自己戴冠?似乎也未必?男人有了钱权就容易变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因为他是个军事狂热者,未必会对从政理政感兴趣?好像也说不通……罗伯斯庇尔是律师出身,督政官卡诺最开始的身份还是数学家,杰出的艺术家大卫签发逮捕令的时候也没手软过。想来想去,亚诺发觉自己竟然无法为拿破仑找出任何一条有力的开脱理由。
纪尧姆大师说:“亚诺,你是发展拿破仑的人,你该做出判断了。”
亚诺放下报纸:“是安托万的想法吗?”
赫尔维轻咳了声,苏菲大师答道:“是他,他认为拿破仑有很大可能会成为法兰西新的国王,并且他自己也会乐意如此——安托万和邦纳罗蒂认识,邦纳罗蒂说,他很早就觉得拿破仑野心和权欲太大,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成为督政。”
亚诺有些无力:“这些只是推测……”
“不要被情感蒙蔽理性的判断。”赫尔维突然开口,他说话艰难,嗓音更是难听至极,说完这句话他就拿起桌上的水杯喝水润喉。
会议厅陷入长久的静默,仿佛所有人都在对他施加压力,逼迫他承认那个可怕的事实:拿破仑会成为国王!他想要成为国王!
“那我们怎么办?”绝望涌上心头,亚诺突然有些崩溃,“难道要我去刺杀他吗?”
“没必要。”苏菲大师说,“他正在为法国争取和平的外在环境,我们没必要与他交恶。我们真正要警惕的依然是金苹果,那枚被你送到埃及的金苹果。曾经,拿破仑差一点拥有了它,他不会忘记的,拥有权势之后,他肯定会再想办法。
“我会请巴黎最好的阿拉伯语老师,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学好这门语言,为前往埃及做准备。如果你不愿接受这个任务,我们会让安托万承担起责任。”
亚诺知道自己没得选了:“我接受。”
获月九日,苦艾日。在拿破仑的一手推动下,法国第一个姐妹共和国:波南共和国宣告成立。拿破仑完成了从征服者到建国者的身份转变,巴黎在欢呼波拿巴将军的又一伟大胜利的同时,谣言也在四下传开:他会在意大利彻底平定之后,回巴黎推翻督政府篡权!尽管谣言还处于道听途说的阶段,但咖啡馆的客人们聊起这则传言时,无不承认其可行性:现在人民都很喜欢这个“小伍长”。
亚诺一心扑在学习上,对拿破仑将要篡权的流言蜚语也见怪不怪了。拿破仑战功愈卓著,在巴黎的人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一个为法国挣来了荣耀、金钱与国土的天才将军显然比督政府的一群无能的腐败者讨喜得多。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关于拿破仑的画作、雕像,还有他铸造的战役胜利勋章。亚诺也看过几幅流行画作,只能说这些商业作品除了顶着拿破仑.波拿巴名字外——有时候甚至名字也拼错了——没一张画像是真见过拿破仑的。
在葡月的最后一天,亚诺听说了拿破仑与奥地利签署《坎波福米奥和约》的事,拿破仑签和约压根没经过督政府的全部授权,以至于督政府现在才开始匆忙讨论,可是和约签都签了,督政府也无力再勒令拿破仑继续开战,除了承认,他们什么也做不到。
虽然拿破仑的和约条件没让督政府完全满意,但巴黎街头的人都是高兴得不得了,他们只知道,拿破仑奠定了意大利的最终胜利,奥地利彻底败退了,和平了!报童声嘶力竭地在街头挥舞着报纸大喊:“波拿巴将军凯旋!胜利属于共和国!”于是消息如风一般飞奔,传遍巴黎的大街小巷。
当天晚上,一些崇拜拿破仑的人自发组织起声势颇为浩大的庆祝活动。各处烟花接连升空,暗沉的天空被缤纷的烟花色彩铺满,降下一缕缕呛人的烟雾。年轻人扛着三色旗帜及长得不太像拿破仑的雕像走过街头,将奥地利的军旗和军帽踩在脚下、踢来踢去,又在爆发的欢呼中扔进篝火燃烧,相拥着在飞扬的灰烬里庆祝胜利的喜悦。小孩子拎着鲜花在热闹的人群中疯跑,喝得满脸通红的人走在欢庆的游行队伍中振臂高呼:“波拿巴万岁!共和国万岁!”
“波拿巴万岁!共和国万岁!!!”
他们狂热的吼声、烟花燃放的烟雾哪怕门窗紧闭也阻拦不住,阿拉斯安安静静地盘在书房角落,把自己摊得像一团发好的白面团。
“亚诺!”安托万旋风般冲进来,“你的信!”
亚诺伸手:“拿破仑的?”
“对。”安托万递给亚诺,转头去把阿拉斯挖起来抱在怀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梳子开始梳毛,“外面可热闹了,你待在屋里要长蘑菇了吧,不出去看看?”
“我对那些没兴趣。”亚诺用裁书刀切开信封,倒出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蒙贝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