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我与我的心独在…
行政权力将寄托于那些将军,他们已像行政权力本身一样,成为国家的希望和偶像;假如这些将军中的一位注定要取得某种表面的成功。我相信,这种成功对流亡者不会太致命,对他们的保护者也不会太致命。那么,他将给自己的党派带来何等巨大的影响力?——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于雅各宾俱乐部的反战演说
共和五年牧月八日,欧洲百合日。格拉古斯.巴贝夫与奥古斯丁.达尔泰被处决。邦纳罗蒂、热尔明等五人被判流放,其他大部分被处以轻罪或释放。处刑结束后,亚诺陪着安托万一起带走了巴贝夫和达尔泰的尸骨,埋葬在旺多姆郊外一处丘陵的凹陷处。
这里有一颗相当古老的大橡树,曾挂上三色带作为自由树的象征,也正因为它的古老,让这颗树免于热月九日后自由树被大量砍伐破坏的浪潮。牧月正是欧洲百合的花期,这种百合花只开在枝头,花朵向下绽放,而撒着紫粉色斑点的花瓣向上翘起,零散地分布在橡树的荫凉下,远看就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美丽花海,而走近了看,亚诺越看它越觉得花朵像砍了脑袋鲜血飞溅的样子,一瞬间都有些反胃。
“不带回巴黎吗?”
“太远了,不好带,就让他葬在这里吧。”
两人一起动手开挖,整整耗了一上午才挖出一个足够容纳两具尸体的深坑,再回填上土,拍平,安托万还从别处挖掘了几丛百合种上遮盖挖掘痕迹,将墓地整理好已经将近傍晚。安托万扔下铲子,躺下来张开双手双脚,长舒出一口气。
“亚诺,谢谢你陪我干这活儿。”
“小事,不用谢。”
“……你不用安慰我什么,我早想到有这一天。”
“我说过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安托万大笑起来:“亚诺,你觉得我变了吗?”
“我觉得没有,我也希望没有。”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
亚诺看向远处,这里太荒凉了,战乱改变了很多,也许这里曾经很热闹,但现在只剩下荒芜的杂草与热烈生长的百合,风匆匆路过,经过橡树擦出窸簌的低吟,将草丛掀起层叠的波浪,将大地温暖的生命气息蒸腾出来,慢慢浸透灵魂。遥远的天正在慢慢染上辉煌的霞光。一个丰饶茂盛、阳光明艳而不刺目的牧月,哪怕躺下来什么也不做也感觉很自在。
“亚诺,我最开始还是很喜欢大革命的,它教会了我很多。原本,这个世界是那么的理所当然,我们只要听国王的话就好了,他是上帝派来指引我们的父亲,他是心地善良的,爱着法国人民的,就是身边围绕了一群贪污腐败的坏蛋,才蒙蔽了他的视听。可是后来发现,他并不是‘理所当然’的那样,他其实是个出卖国家的叛徒,试图勾结奥地利军队的内奸,他可以被斩首,那天也没有上帝来救他,所以那天我懂了,从没有什么‘理所当然’,只不过太多不公正的事存续时间太长,让人忽略了它恶毒的本质,我觉得这就是大革命最大的意义。
“人权宣言说,人生而自由,在权利上平等,社会等级只能基于共同利益。可是大革命经历那么久了,人民确实不用受贵族的压迫了,却又陷入了被富人压迫的情况。现在的法国,除了权贵富人,没有平民得到真正的自由,想争取平等的人一个个都死了,宣言和宪法只剩下变成口号,变成工具。
“大革命失败了吗?大革命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你觉得呢,亚诺?”
亚诺心里很难受,他纠结许久,说:“如果说,按最初的人权宣言的目标来看,大革命已经失败了,它没有把平等真正带到人们手里。
“但是要说结束……大革命还没有结束,只要人权宣言的目标没有完成,大革命就不算结束。”
“要这么说……还能看到大革命结束的那一天吗?”
“我不知道。”
“唉,我也不知道。”
风也寂静下来,旷野无声。亚诺摸摸身边的百合,摘下低垂的一朵,捏在手里转圈——还是感觉很像砍了脑袋鲜血飞溅。
"我觉得我看不到了。"安托万突然说,“可能我孙子的孙子也看不到。”
气氛好像在急转直下,安托万语气太过悲观,亚诺试图拯救一下:“也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
“不,事实就是如此。”安托万哽咽起来,“已经结束了,什么都没改变。”
亚诺努力安慰:“至少不会再倒退了……国王已死,法兰西不会再有国王了。”
“不,国王还会回来的。”安托万抬起胳膊遮住双眼,哽咽着:“巴贝夫说,议院里有一个阴谋家集团,他们只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它会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换上不同的衣服,更换不同的代理人。过去它的代理人是布里索,然后换成了丹东,现在是巴拉斯,将来会是谁?如果巴拉斯也控制不了局势,它们会换成谁?只要保证它们的地位,哪怕再立一个国王,他们也在所不惜。”
亚诺觉得这么武断的观点有些过于荒谬了:“热月党还是共和派,他们不至于再把国王请回来……”
“不,它们不是热月党。”安托万翻身坐起来,激动的大喊大叫:“我想起来了,它们不是热月党,也不是什么丹东派,更不叫布里索派,它们一直都在!罗伯斯庇尔早说过了!他们是……他们是……”他突然卡住了。
亚诺灵光一现:“是圣殿骑士吗?”
“不,可能不止。”安托万垂下手,也陷入沉思,“他们……不止是圣殿骑士。”
亚诺陡然明白该如何引导安托万了:“这不就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使命吗?
“不管他们是圣殿骑士,还是管自己叫别的什么……一切碍于人民自由之敌的人,我们都会给予他应得的安息。”
“我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安托万嘟囔着,不过他看起来比刚才悲观失望的样子要好多了,他向亚诺伸出手,勉强笑了笑,“好了,我们该回去了,我想再找点书看。”
亚诺搭上他的手站起来,晚风陡然大起来,吹得两人的衣服鼓鼓囊囊,安托万压住衣服下摆,衣服兜里的东西却掉出来,顺势乘风而起。
“哎!我的东西!”安托万想去抓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它飞远,亚诺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你丢了什么?”
“阿拉斯的三色徽。”安托万望着随风远去的三色徽带,叹气,“哎,算了,给他吧,回去再给阿拉斯编一条。”
两人坐上回巴黎的马车。此时,巴黎正沉浸在拿破仑新的空前胜利的喜悦中,意大利战场的胜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