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听涛赌坊(四)
二楼的桌是牌九。裴照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容琏按在旁边,手把手教他认牌——哪两张凑起来是天,哪两张是地,怎么看别人的下注推自己的牌面。容琏学东西快,认全一副牌只用了一炷香,裴照便撒了手,让他自己下注。
第一把,容琏摸到一副不上不下的牌,兴冲冲把半叠竹筹推了上去。对家慢悠悠翻出一副天九王,将他杀了个干干净净。
“你手里明明是小牌,”裴照抽走他剩下的竹筹,“怎么敢押那么大。”
“我觉得能赢。”
“你‘觉得’的东西,今晚已经输了三回了。”
容琏被噎了一下,转头去看别人怎么玩。看了一会儿,真让他摸出了门道,凑到裴照耳边道:“那个穿灰袍的,他这把牌肯定不好。”
“何以见得。”
“他前几把坐得松松垮垮的,这把腰背忽然挺直了。”容琏眼睛盯着那人,“他在紧张。”
话音刚落,灰袍人果然草草收了注,把牌一扣,认了这局。容琏一挑眉,先前输牌的郁气一扫而空,又开始得意起来。
裴照替他押了一把稳的,赢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容琏拨弄着赢来的竹筹,随口问,“这次来的赌坊,上次去的青楼,你都熟门熟路。修剑的人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山上练剑吗?”
裴照捏着一张牌,没急着翻,淡淡道:“都说了,让你少看点话本。”
“也不止是话本嘛,”容琏小声嘟囔,“大家都这么说……”
这一局开牌,裴照一副至尊宝直接压死了全场。荷官陪着笑,把一大把竹筹推过来,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倒抽气的声音。
容琏歪着头看他。
这人一身华服穿得十分随意,头发半束半散,有几缕垂在颈侧。可他坐在这乌烟瘴气的赌桌前,一双眼睛冷冷清清,他看牌局的神情,和在演武场看新生练剑、在栖霞楼看那团鬼胎时,是同一种神情——冷冷的,专注的,把什么都收进眼睛里,又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分明是在最污浊的地方,偏偏整个人干净极了。
容琏想起他翻过的那本英才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裴照,崇熙二年生,燕京人,变异冰天灵根。十五岁入学宫,被薛无衣直取入内舍,十九岁得剑院首席之名。
怎么想,都不应该与青楼赌坊沾上关系。
“你怎么会这些的?”容琏又问了一遍。
裴照端着茶,指尖搭在杯沿上,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十岁那年,我爹娘染了时疫,前后脚没了。”
容琏愣住。
“没留下什么东西,房子抵了欠的债,我就流落到街上。”裴照继续翻牌,“燕京城的赌坊、青楼、当铺、码头……哪里能混口饭吃,我就往哪里去。越是混乱的地方,越容易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捡到便宜。”
容琏一时没接上话。
不管是英才录还是旁人口中,都只记住了他十五岁之后的事,扶摇直上,万众瞩目。从来没有人提过十五岁之前的裴照,是个在燕京街头讨生活的孤儿。
和“林砚”的假户籍一样,都是从燕京来。可他这个燕京是从紫宸宫里出来的,而裴照的燕京,是从街头巷尾、赌坊码头里熬出来的——怪不得他总觉得裴照很有几分泼皮无赖的意思,原来根源在这里。
“那你后来去学宫……”
“听说学宫每个月会发月例,饿不死。”裴照道,“我那年十五,惹了城里一个小帮派,实在没办法了,就想着去学宫碰碰运气……结果运气不错,我一试的时候验灵盘差点炸了,验出来是变异冰天灵根,惊动了薛院主。”
“他点了你进内舍。”
“嗯。”裴照把最后一张牌翻过来,压在自己手边,“薛院主说我这灵根最配无情道,心里越干净,剑意就越通透。”
心里越干净,就越适合修无情道。
一个十岁就在街头讨饭,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见惯了人间脏乱差的孩子,最后被人告诉——你适合修一条最干净、最无情的道。
裴照当时蹲在凌云峰的洗剑池边,脸上还带着跟人打架留下来的淤青,听薛无衣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些话,差点当场笑出声。他忍不住想:原来名震天下的剑院院主,跟山下那些摆摊算命的江湖骗子,也没什么两样。
没想到这话居然应验了。
他见过人怎么骗人,怎么杀人,见过喝了半辈子酒的兄弟为了一袋灵石互捅刀子,前夜还搂在一起的男女第二天就对簿公堂。然后他一头扎进了无情道,却发现剑意通明,越修越顺,好似没有瓶颈。过去在污水里泡出来的那些东西,反而成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资质。
旁人只关心他入剑院之后的成就,十五岁之前的经历没人问过他,裴照也从不跟人提起,今晚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容琏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手里还捏着两张牌,一张地牌一张人牌,凑不成对,输定了。
牌桌对面的人等得不耐烦,咳了一声:“这位公子,出牌了。”
容琏这才回神,随手把牌一扣,认了这局。竹筹被荷官收走,他眼睛都没瞟一下。
“你不心疼?”裴照道,“方才输一片,你都要皱半天眉。”
“心疼。”容琏老实答,“但我在想别的。”
“想什么。”
容琏偏过头看他。
“我在想,”他慢吞吞道,“你十岁的时候,一个人在燕京街头,是怎么活下来的……有没有怨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