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梦和男扮女扮男
第十六章
寻常人,无论什么样喜爱的物件,都只会抱在怀里、放在眼前珍爱一会儿,或喜欢一阵子,过后也就平常。
可慕容琨却不一样,他轻易不对什么东西感兴趣,一旦喜欢上什么东西,就好像一尊石像,可以站在那里,看的把天都黑了,恨不得一生一世也不走。
直到有脚步声过来,一个鹅黄色身影捂着嘴笑道:“慕容琨,你怎么在这里?”
这笑声中带着一种取笑之意,又带着一种鄙夷的意思。
他先是感到一阵慌乱,然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从那道鹅黄色身影里发出来的声响有些粗,不像女子的声音?
来不及考虑这个。
他不住吞咽着唾沫,甚至是快死之人身上那样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奔过去抱住了那道鹅黄色的身影,那道鹅黄色的声音继续那样,又取笑又鄙夷地笑他,显得他这个人更可笑。
他们一起倒在海棠花丛中,雨水撒在他们身上,他们身上都是水,在海棠花丛中,在黑夜里,在人所不见处,在寂静的雨夜里,枝叶纠缠,浑身浴水,一起化作叶子上两个长在一起的海棠花。
不是鹅黄色了,是粉的,是白的,是粉白相间,是很艳的,是花骨朵儿,是一个幻梦,是他前二十八年所有的想象,他亲自打开他,让他盛开,让他在自己旺盛的枝叶里更妖娆,更怯弱。
他看见他的脸,越来越清晰,好漂亮,好美,怎么这么美,一会儿是男,一会儿是女,一会儿是花,一会儿是雨。
他捧着这张似男似女,似花似雨,捉摸不透,不知心事的一张高深莫测的脸,让他在自己伸出的粗壮枝叶上哭,被逼着哭,不住叫他:“慕容琨……”
还是说:“我不。”
不过这次是哭着说的,意思是不要了。
他在拒绝,而他不想管他的拒绝,他想教训教训他,让这个人再也笑不出来,再也不敢调皮,再也不能嘲笑他的心事。
别人一语未发,他居然擅自心动。
随着一声鸡啼,慕容琨平躺在床上濛濛而醒,睁开做梦做的烧红的眼。
早过了会觉得羞涩生疏的年龄。
带着一种老练的烦闷,掀开被子,以一贯的方法处理了个人问题。
因为从前稀少的梦只是惯例,是男人该做的梦,没有具体的对象,所以可以草草了事。
这次却有了具体的对象,有鼻子有眼的,日日在跟前晃,时时刻刻,不是眼前看见,就是心里看见,就像昨天看到的,深夜的海棠花,扎在心里,有模有样。
所以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就得一直处理……
天知地知心知,他谁都不想让知道。
慕容瑜昨天在大哥那里睡了一觉,下午时分醒来,又回了桐花堂,不敢再去卧房找素素,只好也在书房孤枕而眠。
兄弟几个倒都是一样的,不管娶没娶媳妇儿,过的都是光棍的生活。
卧房是不敢再进了,桐花堂也是个伤心地,慕容瑜最近总是耽搁在外面,回来了也是径直往书房走,晚上就歇在那里。
所以江怀素最近的日子还算宽松,趁着脖子上有伤,不便见人的空当儿,又添上托词说自己月信来了,连王妃娘娘那里知道了,也免他拜见,连日关起门来,钻在房内研究他那保命灵药。
奈何这种东西还不如鬼,没人听过,也没人见过。
万层高楼平地起,也不是容易研究出来的。
手边东西有限,明目张胆的让人出去买,一定有人知道,难免以为自己生病,或者身上哪里不舒服,又惹大夫来,一把脉,那不是什么事都明了。
所以只好终日抓耳挠腮,急的险些要火烧房子,研究出个什么东西来,急忙先塞到自己口里吃一吃,放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一闻。
仗着外面有秋虹、春彩——这两人每日轮流端着些带血的贴身衣裤,送去下人房里浆洗,又老是在人面前抱怨郡王妃这两日脾气顶坏,红枣汤烫了一些,都大发脾气,差点打了秋虹,大摆迷魂阵。
慕容瑜又宠她,吓得没人敢去触霉头。
他自己只顾在房内吃药吃的、闻香闻的,瘟鸡似的,不是呕吐,就是睡觉。
研究出来的东西是有那个意思了,但总是差点儿意思,不把准。
不免想到,真是岂有此理,这世上他所见闻知道的下三流的□□药物,都是专门为害女子而制的,如今他所需要的正是反其道而行之,专门迷惑麻痹坑害男子的药物,却是这么难制!
只好尽量激励自己,有志者事竟成!
这种事一定要万无一失,别人一旦起了一丁点儿的疑心,他再冷静沉着,也不是真金,最怕火炼。
在靖王府停留的日子,是他颠沛流离的行骗生涯中,在某一个地方停留的最久的日子。
他有预感,这样的日子没有变数发生,还会一直漫长下去。
而越漫长,就越危险。
又想那川西罗家的人怎么还不来信儿,气的想是不是那两个人死在路上了?
真不要命了?大家都不活了?
也不好时时呆在屋里不出来。
这天,便跟着秋虹、春彩在王府中四处闲逛。
吃药吃的无精打采,闻香闻的蔫头耷脑,心里乱,步子也乱,信步乱投到金莲池边上时,正巧碰见了一身常服,也溜达过来的慕容璃。
“嫂嫂,你怎么在这里?”慕容璃老远也看见了她,这小子自从上次后,见了三嫂双眼放光,又因为讨厌三哥,所以擅自把三嫂改成嫂嫂,好像没了这个三,三嫂就跟三哥没关系了。
江怀素矜持地冲他点点头,手里帕子擦擦微红的眼圈儿。
慕容璃直冲嫂嫂脸上看了半晌,见她眼神痴怔倦怠,面上又总显得抑郁忧闷,心事重重的样子,直心疼地问:“嫂嫂怎么了?我瞧着脸色真不好,怎么不痛快了?”
旁边的秋虹见他这副殷勤样儿,就适时苦着脸道:“我们郡王妃从前在家里时漫山遍野的疯跑,如今给你们家关在这里,行动都有人过问,这里不让去,那里也不让去,府里又没什么玩的了,笼子里的鸟,栓了缰的马,可不闷的慌?”
慕容璃看看秋虹,回头对柔弱的小嫂嫂笑道:“三哥也不带嫂嫂出去玩玩?”
秋虹道:“快别提了,郡王爷这几日正跟郡王妃闹别扭呢,好几日没进郡王妃的门了。”
慕容璃叫道:“三哥脑袋莫不是给驴踢了!”
他心里只想,自己要是娶了三嫂这么个天仙,恨不得天天跟她在一处玩,慕容瑜是哪根筋没搭对,跟人家闹别扭?
他这话惹得秋虹、春彩都笑了。
江怀素也意意思思地拿帕子掩了口,将脸一偏,像是耐不住笑了。
又像少女嫩妇,怕见叔伯兄弟。
慕容璃见自己几句话惹得嫂嫂脸上有了笑意,痴痴瞧着三嫂那不胜羞意,也十分的得意,十分的胸怀壮阔。
他一得意,一壮阔,就不知天高地厚,屁股挨不挨揍了,就道:“三嫂若是嫌府中憋闷,正好弟弟要出门……论理,你是嫂嫂,我是小叔,应当避嫌。”
“只是我见嫂嫂不乐,嫂嫂虽然脸嫩,但长幼有序,毕竟是长是尊,若是做弟弟的不能为长者尊者解忧,我也不成个人了。”
又道:“只是嫂嫂需改扮则个,毕竟嫂嫂天仙下凡,如此貌美,实在不便。”
那三人一听这个口气,哪有不应的,尤其是纷纷点头。
靖王府威严赫赫,说起来也只剩威严赫赫了,自打一家子被召到京城住下,老王爷当年打仗战无不胜,勇当先锋,如今也是花柳阵里急先锋,在他的带领下,王府一家子除了生人勿近的世子爷,各有各的爱好,都很会玩乐。
慕容璃的生母尤其喜欢音乐,更爱听戏听故事,他每次出去,见了坊间新鲜的戏本子,楼内听了唱的好的旦角,什么好琴好萧讲究编钟,都会搜罗来送给母亲。
雨花榭里有单独的戏台子,他自己也属于提笼架鸟,玩的都不爱玩了的那类人。
有时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十分无趣,但,不玩还干什么。
父兄长辈嘴里的波澜壮阔,那是嘴里的,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连战场见都没见过,自出生起,就是京城王府的高床软枕,穿的衣裳料子不好都怕不舒服,他是云端和棉花里长大的人。
王子皇孙,尊贵非常,也只剩下尊贵了,他正在好好地、尊贵地活着。
尊贵的慕容璃带着他的三嫂出门玩之前,先把三人带到了他住的雨花榭。
一进雨花榭的月洞门,耳朵先听见隔着几道墙传来丝竹萧管的声音。
有人声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戏词听不太清楚。
这里花团锦簇,粉蝶飞舞,鸟儿栖,虫儿叫,柳垂浅溪,粉花逐水流,柳浓生绿烟,茏茏葱葱,姹紫嫣红,加上随处可见的小楼戏楼,假山怪石,镜湖游鱼,专门挖出来待落花有情逐流水的小溪回环处,正湾着一艘小舫,丝竹乐声盈耳,比桐花堂有生机多了,也热闹多了。
怀素三人一路看一路赞。
那两人在口头赞,不住说这里漂亮,那里漂亮,过一处赞叹一处。
怀素却只能在心里赞,只想,这么一比,我住的那地方简直像是一座庙,除了满院子桐花烂,甜的人发呕,其余并无可赞之处,时不时还能听到侧妃敲木鱼的声音,简直太静了,静的人心里发慌。
慕容璃一进院门,就有雨花榭的小幺儿迎上来,道:“我的小爷,不是出去了么?”
又见跟着郡王妃,自然上来打了个千儿,弯着腰问候了郡王妃,直道:“郡王妃好,郡王妃是来看望咱们侧妃的?要不要小的先去禀报一声?我们侧妃娘娘是个戏迷,正听着呢。”
慕容璃知道三嫂语言不便,且自己虽然胆大,这事也不好锣鼓声张,没等秋虹、春彩开口,就道:“你忙你的去吧,不必说我回来过了,郡王妃没来过雨花榭,我当弟弟的,引着她在自己家里转转,我娘听戏入迷,这时候也不方便拜见,没得又怪我们打扰了她。”
“你别多嘴,到时有事,我只来找你。”
那小幺儿忙是道:“知道知道,我的小爷,小的不过问一句,哪儿敢多话。”
听他这声口,察言观色,也必是不要人跟着,赶忙告退走了。
几人便进了慕容璃自己住的小院儿,一进门,人还没坐下,慕容璃便吩咐正给他收拾房子的几个贴身小幺儿,找出来几身他没穿过的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