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海棠影
海棠花开得正盛。
魏野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面前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几张纸——欧阳忱送来的那些抄录,阿耶那本薄薄的手抄册子,还有他自己画的一张时间线。墨迹已经干透了,笔搁在砚台边,笔尖凝着一小块干涸的墨。
他在算日子。阿耶入狱第二十天。阿娘走了第十七天。
欧阳忱也从江陵回来了。后来听喜子说他是赶着城门刚开的时候进的城,连住处都没回,先来了魏府。其实喜子不说,魏野又何尝不知道呢?那么一大清早就等自己的人。
但说了又能怎样。欧阳忱把这一切赤裸地摊在魏野面前,像把一盆碎玻璃倒在两个人中间。魏野知道欧阳忱就是这样的人。他查到了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藏,不会改,不会因为是自己的父亲就按下不表。魏野不怪他。魏野甚至感激他。但感激和痛苦之间隔着一层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冬天窗户纸上的霜花。
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阿娘以前说他手生得好看,像弹琴的手。可他不怎么也学不会弹琴,只好每次撒娇求着阿娘弹给自己听,那时阿娘还调笑说以后只能找个会弹琴的媳妇儿喽。
耳边伴着琴声,魏野把那张时间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张表是从粟田死的那天开始画的,一条线连到裴松元,一条线连到江南,一条线连到流民案,一条线连到魏学伊入狱。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河流汇入大海,又拿起魏学伊那本放在提前魏野房里的手抄册子。册子不大,巴掌见方,用粗纸订的,封面没写字。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裴休。
魏学伊在裴休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西市胡商‘萨宝’处。”
萨宝。胡商。西市。
魏野盯着这行字,把脑子里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捋出来。阿耶写东西从来不会“随手”。他这个人,连批公文都要把每一句话斟酌三遍。这行字出现在裴休的名字旁边,不是随手记的采买。阿耶从不买香料,那是阿娘管的事。所以这行字是线索。一定是阿耶在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翻到册子后面,又找到几行类似的字。都是人名,地名,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只有他自己看得懂。魏野看着那些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阿耶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下,笔尖沙沙地响。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有一天这些字会被谁看见?在想自己会不会来不及说?他写完了,把册子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知道,告诉谁都是把那个人拖下水。他宁愿一个人扛着。但他还是在一切发生之前把东西藏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把桌上的东西搬到案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他用的是穿越前那个世界的法子——列框架。他把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线头一条一条地捋出来,写在纸上:
“当前情况:阿耶入狱第二十天。弹劾罪名:勾结敌国、买卖资源、贪污受贿、买官卖官、结党营私。物证:伪造信件,证词,账册。疑点:私印如何流出?王十八失踪。伪造信件的纸从何而来?笔迹模仿者是谁?我们已有的:药物线索,楚砂交易记录,云纹笺来源,王十八失踪前去过鸿胪寺。我们缺的:能直接把崔氏、费衍清与这些事情联系起来的物证——密信,账册。”
他放下笔,看着这张纸。形式比较粗糙,但意思很清楚。拿起笔,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谁可能有这些物证?”然后他写下几个名字:崔氏——不可能。费衍清——不可能。欧阳詹——可能有,但他不会给。裴休——可能有。他查了很多年,离核心够近。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不然阿耶不会让我去找他。
魏野盯着“裴休”这两个字,盯了很久。他正要落笔写下“怎么拿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喜子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郎君,公主府刚送来的。”喜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魏野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李昭灼的笔迹:“费衍清近日催毁旧档,至多七日。速决。”
魏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
“怎么拿到?阿耶留下的线索:西市胡商‘萨宝’处——可能是裴休留东西的地方,也可能是阿耶和裴休之间的联络点。时间窗口:公主消息,费衍清在催毁旧档,最多七日。必须尽快。”
他写完,把这张纸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又把所有的可能性在心里过一遍。裴休会不会帮忙?不一定。表面上他和阿耶非亲非故,朝堂上也没有往来。但阿耶在册子里写下他的名字,说明阿耶认为他是可以信任的人。一个在朝堂上沉默了几十年的人,忽然被阿耶划进“可以信任”的范围,一定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政治诉求。而且他有他自己的账要算。
魏野想起欧阳忱说过的那个名字。陆长卿。裴休的门生,弹劾崔氏侵吞军饷,被贬岭南,死在路上。裴休从那以后就不再公开说话了。但一个人不说话,不代表他忘记。甚至最近一段时间魏野查到有传闻说陆长卿其实是裴休的私生子,那这笔帐他不可能不算。
全部总结完后魏野把那张纸举到烛火上,点燃了。火苗从纸角舔上来,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字吞掉。他没有看纸烧成灰的样子,随手就把纸扔进铜盆里,看着火苗在盆里跳了几下,熄了。青烟升起来,细细的,在空气中扭了扭,散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赵石在后院劈柴。斧头起落,木柴从中间裂开,发出一声脆响。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没有拂。魏野走过去,赵石直起身,抹了把汗。
“郎君。”
魏野站在他面前,把萨宝的地址告诉他。去西市找一个叫萨宝的胡商,卖香料的。到了先买东西,随便买什么,不要直接问‘有没有东西留下’。看他有没有暗示。如果有,他会给你一个东西,不要当场打开,带回来。出门之前先绕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跟着。如果有人跟着,别回来,往人多的地方走,甩掉再回来。如果甩不掉,就去督办所找柳主事。如果萨宝说‘没有’或者听不懂你的话,就回来,不要纠缠,不要多问。
赵石认真听着,等魏野说完,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记住了”。魏野看着他。赵石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有汗,眼睛不大,但很亮。这个人从江南到督办所,从一个愣头青跑到能独当一面,不可不谓进步神速。有时候魏野想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的奇妙。
“小心点。”魏野说。
赵石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说了句“郎君放心”,转身走了。魏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海棠花上,白得晃眼。他忽然想起阿娘以前说的一句话——“寡言者未必寡能,临事方见真章。”
魏野在廊下坐着等。他闭上眼。脑子里继续开始推演。如果萨宝给了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可能是裴休留的信,可能是阿耶留的东西,可能是别院的布局图。不管是哪种,拿到之后下一步就是找王十八。王十八在哪儿?可能还在京兆,可能已经被带走了。带走他的人是谁?可能是崔氏的人,可能是费衍清的人,也可能是那个江陵口音的人。那个人在鸿胪寺门口和王十八说过话,之后王十八就失踪了。带走王十八的人,和他在鸿胪寺门口说话的人,是同一个。
魏野睁开眼,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舆图。舆图是京兆周边地区的,上面标注了州县和主要道路。他沿着出城往西的方向看,一条一条地看。韦曲。再往西是咸阳。再往西是扶风。再往西是凤翔。再往西就是出京兆地界了。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扶风。扶风是去江陵的必经之路。那里有官道,有驿站,有渡口。如果那个人要带王十八去江陵,扶风是第一站。
魏野把舆图卷起来,放回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心里把所有的东西又过了一遍。裴休。萨宝。王十八。郑岘。济世堂。欧阳詹。崔氏。费衍清。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他脑子里走过去,像在排着队,等着他点名。他点了,但他们不回答,都是坏学生来的。
午时刚过,赵石回来了。
他进了后院,把一个油布包裹递给魏野。魏野接过去,在桌上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张羊皮纸和两封信。羊皮纸是叠着的,折成一个小方块。魏野把它展开,铺在桌上。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