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这细节杀我啊
第二天,六点的闹钟照常响。
沈念初比上次醒得利索,洗漱完换好衣服,跟着江挽生下楼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还是老地方,还是那条跑道。
风里还带着点夜里的凉,吹在脸上倒不冷,反倒让人清醒。
江挽生照例先做了两下拉伸,沈念初跟在后面,敷衍地抬了抬腿,被江挽生瞥了一眼,才老实压了压筋。
第一圈跑得很稳。
风从耳边过去,操场空旷得像没人,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
这一回沈念初没再嫌早,甚至觉得这样跑着,比赖在被窝里舒服。
她忽然有点明白江挽生为什么能雷打不动地每天这个点起来,此刻的空气,是赖床的人永远错过的。
可跑到第二圈,东南角那截跑道有一小段接缝翘起来了,被雨水泡过的胶皮鼓成一道很矮的棱。
沈念初右脚踩实了,左脚落下去正踩在那道棱上,脚掌一滑,脚踝往外翻,人往左一歪,手已经抓住了江挽生的手。
同一刻,江挽生左脚踝外侧也疼了一下。
江挽生反扣住她手腕,往回一带,人才没摔下去。
“怎么。”
“……没事。”
沈念初站住了,试着往下踩了踩,眉头一皱:“扭了一下。”
江挽生蹲了下去。
指腹沿着踝骨外侧往下探,很轻地按了两个点。
第一个点,那道疼在她自己身上跟着重了一分;第二个点,往下半寸,几乎没反应。
她心里有了数。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她也知道疼在哪儿,那疼是沈念初的双倍,落下来更重,可她分不清到底是扭了筋还是伤了骨,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干着急。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那道疼是有形状的,有位置的,甚至有分量。
左脚踝外侧,软组织,翻的角度不大,韧带轻微拉了一下。
冷敷两天,第三天就能走。
这些是没人告诉她的。
她也永远无法告诉任何人。
“能站吗?”
她抬头:“能。”
沈念初往下踩,踩到一半又皱起眉:“……能。”
“再说一遍。”
“……有点疼。”
“哪儿疼。”
沈念初指了指外侧。
江挽生看着她指的那个位置,正是自己刚才那道疼落下来的地方。
她没说话,把她的裤脚往上卷了一寸。
那块皮肤已经开始鼓了,颜色还没变,但肿起来了一点,摸上去比另一只脚温度高。
“坐下。”
“地上凉。”
“坐。”
沈念初被按着在跑道边上坐下了。
江挽生托着她的脚,手法很轻,一点一点转了转。
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沈念初倒吸了一口气:“这儿。”
“嗯。”
“再转一下。”
“别转了。”
“不严重。”江挽生把她的脚放下:“筋拉了一下,不重。软组织,肿两天。”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又不是医生。”
“我不是。”
江挽生说完就站起来了,背对着她蹲下去。
“上来。”
沈念初愣住。
“我能走。”
“上来。”
“真的能走,慢点走就……”
“沈念初。”
“……你叫我全名了。”
“上来。”
操场那边已经有人在看了。
晨跑的人多起来了,东侧那几个大四的压腿压到一半,都直起了腰。
沈念初咬了咬嘴唇,趴上去了。
手臂环住脖子的那一刻,她鼻子里全是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是江挽生那件外套上的,很淡,闻了大半年,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江挽生托住她的腿弯,站起来,稳稳地往宿舍楼那边走。
背上的分量很轻。
轻得让她走出去十几步就皱了一下眉。
“你多重。”
“……不告诉你。”
“上个月体检多少。”
“不告诉你。”
“九十二。”
沈念初把脸埋在她肩后不说话了:“三月你又瘦了。”
“……冬天穿得多,显……。”
“显什么。”
“……显胖。”
江挽生没接这句,走了一段,她换了个说法。
“中午加个菜。”
“我不吃。”
“加。”
一阵窸窸窣窣。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胳膊。
“哎,那不是你们班两大校花吗?大清早就这么亲密,论坛之前不就传过她俩是一对,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谁知道,反正班里她俩就特别要好,别的看着都挺正常的。”
“兄弟你这运气,跟这届两大校花一个班,我是真羡慕。”
“哎……有什么用,人家俩只跟对方玩得好,谁也不搭理。”
江挽生穿过那群人,脚步没快也没慢,头也没偏一下。
沈念初把整张脸埋在她肩后,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能听见旁边一路过去的议论声,一句接一句,像风吹过一排树。
“你倒是应一声啊。”
江挽生小声说:“应什么。”
“他们都在看。”
“看他们的。”
“……你就不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江挽生偏过头:“解释你崴脚了?他们看得见。”
“那他们说的不是这个。”
“那我更不解释。”
沈念初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哼了一声,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回到408的时候,苏晴刚洗完脸,李悦还窝在上铺,倚着枕头刷手机。
门一开,苏晴手里的毛巾掉进了脸盆。
“怎么了这是!”
“崴脚了。”
李悦从上层翻下来,赤着脚就凑了过来:“沈念初,你没事吧?”
沈念初从江挽生背上抬了抬下巴:“没事。”
江挽生把人放到椅子上:“去拿条干净毛巾来。”
苏晴“哦”一声,从沈念初柜子里抽出一条干毛巾。
苏晴先递给江挽生,才凑到椅子边。
“严重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严重。”
沈念初声音低了些:“就扭了一下。”
“就扭一下啊?”苏晴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还好有我们江挽生宠着你,要不然你一瘸一拐挪回来,这脚还不得肿得更厉害。”
沈念初没再接话。
江挽生已经拿着盆去接水了。
她接了半盆凉水,把毛巾泡进去拧了七八分干,回来蹲在椅子边,把毛巾敷在那块肿起来的地方。
“别揉。”她轻声道:“肿的时候揉了更肿。”
“我没揉。”
“你刚才在揉。”
沈念初把手缩回来。
“韧带拉了一下……”江挽生把毛巾角掖了掖:“不重,养几天就消。”
“就扭一下?”她抬眼看着沈念初,“路都走不利索,还嘴硬。”
李悦凑过来看了那团敷着的毛巾两眼,眉头皱了一下:“那这两天你别下地乱跑了。”
冷敷了二十分钟,江挽生去食堂,回来的时候手里一个保温杯,一个塑料袋。
保温杯里是皮蛋瘦肉粥。
塑料袋里是两个包子和一贴药膏。
“药店开门这么早?”
“校医院。”
“你还去了校医院?”
“顺路。”
从食堂到校医院要绕大半个校园,沈念初知道,但她没说。
她捧着那个保温杯,粥还烫着,她吹了两下,抬眼看见江挽生正盯着她的脚踝看:“你看什么。”
“看肿有没有下去。”
“下去了吗?”
“下去一点。”
江挽生伸出手,指背在她脚踝外侧碰了碰:“还热。”
“你手凉。”
“嗯。”
她没把手收回去,就那么虚虚地搭着。
沈念初低头喝粥,粥很稠,米都熬开了。
她一边喝一边想,这个人明明什么好听的话都不说,可这一早上做的事,一件一件排下来,比说什么都难反驳。
上午的课江挽生替她请了假。
一个人在宿舍待着的第二个小时,沈念初实在无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了同鑫顺。
她没看行情。
她翻到了寒假那一段。
那笔亏损她已经复盘过两次了,这是第三次。
前两次都是看着难受,看完就关。
这次她把手机横过来,一格一格地往回拉。
追进去的那一天,那根柱子拔得老高。
她记得当时的心情,怕错过,怕明天更贵。
第二天平开,第三天开始阴跌。
跌到第五天她割了。
割完第六天,反弹。
她盯着那两个点看了很久,然后翻出本子,在纸上画了两条横线。
上面那条写:追高,八点九。
下面那条写:回踩,七点四。
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段,她盯着看了半天,写下一行字。
差的这一块,是我付的学费。
她又往下写:第一,不追第二根。
第二,等回踩到平台上沿。
第三,跌破买入价百分之七,走。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百分之七划掉,改成百分之五。
想了想,又划掉,改回百分之七。
改来改去,纸都花了。
江挽生回来的时候,她正咬着笔帽发呆。
“看什么。”
“看我自己蠢。”
江挽生把包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看得很快,看完把笔从沈念初嘴里抽走了:“别咬。”
“……哦。”
江挽生拿着那支笔,在纸的边角上写了四个字:别贪反弹。
“什么意思。”
“你刚才在想,如果那天不割,第六天就回来了。”
沈念初的手指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写了三遍百分之七。”
江挽生把笔放下:“想着反弹的人才会来回改止损。”
“那要是真反弹了呢?”
“那你就赚了一次不该赚的钱。”
她顿了顿:“然后下次你会用同一个方法亏更多。”
沈念初看着那四个字,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这本子她后来一直留着,中间换过三次封皮,那一页始终没撕。
下午三点多,苏晴回来了。
她进门的姿势很不对劲,是踮着脚进来的,进来以后先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路。
“沈念初。”
“干嘛。”
“你要不要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晴把手机递过来。
是学校论坛。
帖子在首页第三条,标题很短。
今早操场,江挽生背着沈念初回宿舍。
帖子正文只有一行字:无图我说个锤子,图在下面。
下面是一张照片。
不知是谁在操场偷拍的,只一个侧面的角度。
画面里两个人,一个背着,一个趴在背上,晨光灰蒙蒙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了一起,侧影都好看,连那点安静都透着美。
沈念初往下拉。
评论已经三百多层了。
一楼:合理怀疑楼主蹲了一早上。
二楼:江挽生不是出了名的高冷吗?
三楼:高冷会背着人走一公里?
……
七楼:我在食堂那边看见了,江挽生背着人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起哄,她头都没回,那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