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我真的讨厌你
那句“周末一起回别墅”让沈念初一晚上辗转难眠,第二天一上午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上午的两节课她都走了神,老师点到名字才猛地回过神来。
好在下午没课,江挽生来敲她桌沿:“走,图书馆。”
两个人抱着书到了图书馆,直接上了三楼,这层人少,安静,能看见楼下那排刚发芽的树。
沈念初写了半小时论文提纲,写不下去了。
她摸出手机,点开同鑫顺。
盘面还是老样子,她的持仓绿着一小截,比昨天好一点点。
她盯着分时线看了一会儿,又切到日线,手指在屏幕上放大缩小。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把她的手机拿走了。
江挽生把手机举在自己眼前,看了三秒,然后转过屏幕对着她。
“这只,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五。”
“多少钱进的。”
沈念初报了个数。
江挽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到她的持仓和仓位,眉头动了一下。
“八成仓。”
“……嗯。”
“你寒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冒进的。”
沈念初有点心虚:“我知道。那天涨得急,我怕踏空。”
“怕踏空就追,追完就套,套了又不肯认,最后割在最低,我寒假的时候说你亏了别哭,还以为你听进去了。”
沈念初手指抠着桌沿,她没法反驳,江挽生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自己复盘的时候,也觉得那几天像个傻子。
“我没哭。”她小声。
“我没说你哭。”江挽生看着她:“我是说你没改。”
沈念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眼垂下去。
江挽生望着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又点了一下:“虽然这钱不多,现在也只是练手,但有几条咱先说好。”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仓位。我建议你压在五成以内,先试着守住这个。”
“五成太少了。”
“就五成吧。”江挽生顿了顿。
沈念初瘪了瘪嘴:“行吧。”
“第二条。”江挽生伸出第二根手指:“也别熬到太晚看盘。你困了眼睛下面就有印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沈念初摸了摸自己眼下。
“有吗?”
“有。”
“……不明显吧。”
“很明显。”
沈念初把脸转开,去看窗外那排树。
她想说其实我也没熬太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确实熬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那要是我以后真赚了呢?”
“赚了再说。”
“赚了我请你吃饭。”
“……行。”
沈念初把脸转回去,低头把提纲又写了两行。
她想,江挽生这个人,嘴上总淡淡的,可她说的每一条,都是替她想把的。
过了十来分钟,手机第二次被拿走了。
这回沈念初没抢。
“你这只,看的是什么。”
“……底部放量。”
“量在哪。”
沈念初把椅子往那边挪了半寸,凑过去指给她看:“这里。三天前,忽然放大到平时的两倍多。然后回踩,没破前低。”
江挽生盯着那根柱子看了一会儿。
“这个行业上游在涨价。”
“……啊?”
“原料。”
她把手机还回去:“上个月开始涨的。他们的成本传导要一个季度。你看的是三天,他们的账要看一年。”
沈念初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那我这只是不是就……”
“不一定。”
“可你说成本。”
“成本是我猜的。”江挽生说得很坦然:“我没查过他们的采购合同,你也没查。我们两个都在猜。区别是我猜得大,你猜得细。”
沈念初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
“那怎么办。”
“查。”
江挽生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去看他们去年的年报,附注里有原料采购的金额。除以营业收入,能算出个大概。”
“年报两百多页。”
“看四页。”
“哪四页。”
“主营构成。成本构成。前五大供应商。关联交易。”
沈念初把这四个词一个一个抄在了本子背面,笔尖压得纸都有点凹下去。
江挽生看着她写,等她写完,才补了一句:“最后一项最重要。”
“关联交易?”
江挽生把手机拿回来,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两家公司看着没关,背后可能是一个老板,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账上看不出真做没做生意。”
“那查出来呢。”
“看它占营收多少。占得多,这家公司赚的可能是自己人给的,不是市场给的。”
沈念初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本子背面,另起了一行。
她忽然觉得,江挽生说的每一条,都是书面上不容易学到的,能让她以后下注前先把眼睛擦亮。
从图书馆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天还亮着,五点多的太阳斜挂在教学楼后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塑胶跑道被晒了一天,散出一点热气。
两个人沿着跑道外圈走,谁都没说话。
沈念初抱着书,看自己的影子和旁边那个影子一起往前挪。
江挽生忽然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旁人听见:“初初。”
沈念初脚步顿了一下。
这两个字她早听熟了,从两人在一起后,江挽生就这么叫她。
可每次江挽生在只有她能听见的当口轻轻喊出来,她还是会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出声,只偏头去看江挽生。
江挽生望着前头的人流,像是随口叫的,手插在衣兜里。
操场上人多,没人往这边看。
沈念初把书换到另一只手抱着,空出来的那只手往身侧垂着,垂得离江挽生很近。
她低声叫回去:“姐姐。”
江挽生没回头,步子却慢了半拍,等她跟上。
又走了几步,沈念初忍不住偏头:“怎么不叫了?”
江挽生偏头看她,眼里浮了点笑意:“叫什么。”
“叫初初啊。”
“你倒还惦记上这个了。”
“谁惦记了。”沈念初抱紧了书,偏头去看她:“是你先叫的,还说我惦记。”
江挽生笑了一声,声音又压低了些:“初初。”
这一回离得近,热气混着傍晚的风扑过来,沈念初听见自己心里又轻轻一跳。
她把书抱得更紧,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408里灯亮着,苏晴在洗头,李悦坐在桌前敷面膜写作业。
门一推开,李悦就抬起头:“回来了。”
“嗯。”沈念初把书放下。
江挽生跟在后面进来,随手把门带上,走到饮水机边上接水。
接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桌上,一杯递到沈念初手边:“初初,喝了。”
“我不渴。”
“走那么久不渴?”
“……哦。”沈念初接过来喝了一口。
李悦的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忽然放下笔:“江挽生。”
“嗯。”
“你刚才叫她什么。”
沈念初挑了挑眉。
李悦看着江挽生:“你叫她初初。”
卫生间门开了条缝,苏晴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上还挂着泡沫:“什么初初?”
“都说俩人一确定关系就得改口叫得亲。”李悦拖长了音:“你这声‘初初’,不就是改了口?”
江挽生面无表情:“无聊。”
沈念初低头喝了口水,抬眼道:“你们想多了,就一个称呼还能让你们联想这么多,真是服了!”
苏晴“哦”的一声,尾音拖得老长,缩回卫生间去了。
李悦撑着下巴笑:“行,是我们闲得慌。写作业了。”
她真低下头去写字了。
沈念初坐回自己床边,把那半杯水喝完。
她望着对面江挽生低头写作业的背影,胸口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比傍晚在操场时又沉了些。
下午在图书馆,江挽生立的两条里,第二条是不许熬夜看盘。
她当时答应得挺痛快。
可这会儿望着那人伏案的背影,她心里有点没底,自己向来打开手机软件就停不下来,这条规矩,怕是没那么好守。
她目光往桌边溜了一圈,手机静静躺着,锁屏还亮着,映出同鑫顺那只票的绿。
手指无意识蜷了一下,又摊开,把视线硬掰回江挽生的背影上。
江挽生把笔放下,看她一眼:“早点睡,明天早起晨跑。”
沈念初正划着手机,抬眼:“哦,好。”
苏晴从对面探过头:“什么晨跑,是不是瞒着我们偷偷出去谈恋爱?”
江挽生神色没动:“你们可以一起去。”
苏晴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我开玩笑的。”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响的是江挽生的闹钟,可醒的是苏晴。
她在自己床上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用被子把头蒙上了。
沈念初纹丝不动。
江挽生穿好衣服,走到她床边,叫了一声:“初初。”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她这两天已经开始适应这两个字了,可适应也只是不再当场僵住,该有的反应还是有。
她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一寸,嗯了一声,又埋回去:“起了。”
“……天没亮。”
“亮了。”
“那是路灯。”
江挽生把她的被子掀了一个角。
三月末的早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
沈念初被凉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认命地坐了起来,头发乱着,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我讨厌你。”
“嗯。”
“我真的讨厌你。”
“外套穿上。”
外套被扔到她怀里。
沈念初抱着外套坐了半分钟才开始穿,穿到一半发现袖子反了,又拆开重穿。
江挽生站在旁边等她,等得很有耐心,一句话都没催。
苏晴在被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你们要不要出去说。”
“我们这就出去。”沈念初声音低了些。
“天啊,六点……”
江挽生已经拉开门:“走了。”
操场上人不多。
跑道东侧有几个大四的在压腿,西边一个老教授在倒着走。
天是灰的,那种要亮不亮的灰,东边有一线白,云压得很低。
塑胶跑道被夜里的露水打过,踩上去有点发涩。
江挽生做了两下拉伸,回头看她:“热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