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永宁
钱治初见永宁公主的时候,她已经瞎了,一指宽的素白纱蒙在眼睛上,下半张透出绝色的一张脸来。
公主身边只剩一个侍从,看起来娇小的女人却有着泛寒的眸色,她把冰冷的剑横在胸前,谁敢上前来,就要杀了谁。
那光景里,宋国的皇帝和太子恨不得将金陵都翻过来找唐国的永宁公主。
可她竟然在西府的山中隐居,谁也没有料到。
钱治开口,连自报身份都来不及,为了不被直接赶出去,他只得先喊了一声。
“请公主救救吴越百姓。”
“石榴,你等等,听听他说什么。”
钱治按着礼法行礼,虽然面对的是一个瞎子,也没有丝毫的怠慢,然后才缓缓开口,说自己的身份,说来此的目的。
他要永宁公主随他返回宋宫,因为官家和太子昭在寻她。
钱治没有错过,他提及太子昭的时候,永宁公主的拳头攥紧了。
“宋灭唐,国仇家恨之地,我不可能随你去的。”
公主起身,素白的裙踞从椅子上滑下来,她拿着一根长长的竹棍,转身要走。
钱治扑通一声给她跪下,急道:“公主大义,不愿嫁敌国太子,天下皆知,可我斗胆,请公主可怜吴越百姓,成全吴越的太平。”
钱治见永宁公主停了下来,又要开口。
却被侍女石榴厉声打断:“殿下,让我杀了这个信口雌黄的家伙。”
永宁公主微微抬手,嗓音沉了几分:“你继续说。”
“吴越之地,十三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户百姓、十一万五千兵卒。”钱治俯首拜在地上,给那位看不见的公主叩头:“请公主助我降宋。”
哒哒两声,木棍响在地上。
她走到钱治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可分明她半点看不见,绝色下颚绷出严肃的角度:“宋国不接你的降书?”
“是我主执拗,不肯降。”
她秀眉微蹙,不解道:“吴越国君固执不降,你又为何求我?”
“请公主做我入宋宫的筹码,得见官家,自然能降。”
求人,就得带着筹码相求。
对于钱治来说,他带上永宁入宋,官家一定会见他一面。
只要能见一面,就能安安稳稳的把吴越都献给大宋。
此前,吴越每年给大宋岁贡。
今年吴越君主入宋献上岁贡时,官家却把人扣了下来,一晃几个月过去,既不允许钱俶归国,又不肯见他。
坊间传闻,大宋在打下来旧唐后,也要对吴越动手了。
这光景里,钱俶陷在汴京,仍旧不肯低头,不肯投降。
战争一触即发。
听了钱治的话,她似乎觉得有点好笑,唇角掀起一点弧度来:“你要背着钱俶卖了吴越国?”
“不,是为了不让吴越染血。”
钱治的解释,她半点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说:“卖国,总要背上千古骂名。”
眼前的公主瞎了,可一个瞎子却轻而易举的看穿了他。
这次钱治没有再反驳,微微叹了口气:“骂也好,恨也好,治不求别的,只要太平。”
“太平——”
年轻的公主穿着素衣,站在阳光下,白纱后面的眼睛被遮了彻底,不知内里是怎样的神情。
她只缓缓说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钱治跪在地上,仰着头瞧她,可她脸色半点没变,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是拒绝还是同意。
半晌,公主的唇角微微勾起,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她温声笑了笑:“我确实也很喜欢太平。”
石榴上前半步,眸色里有迟疑有震惊,可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两个字节来:“公主。”
永宁公主的唇角又恢复如初般沉静,她颔首,带着贵族的优雅和平静。
“好,为了你说的太平,我就随你走。”
“治,拜谢公主大义。”
钱治活了二十几年,可那一日的夕阳,比以往任何一日都暖和。
阳光扫过公主眼前的白纱,给那严肃的布料也染了几分温和的橘色来。
后来,钱治也见过了很多夕阳,在西府,在汴京,但没有一次,能及得上那一天。
从吴越到汴京的路上,为了走得快,八月的日子里,趁着汴河还未进入枯水期。
钱治选择走水路送她入宋,前后一共用了整整三十日。
船抵达的那一天,是在九月的一个秋日,汴京的日头不算烈,但胜在温暖。
船即将靠岸的时候,永宁公主在船舱里喝着茶,风从窗子吹着她的鬓发,她意味不明的说:“三十日,当时金陵城破好像也用了三十日。”
这一路,安静异常。
永宁公主没有问他任何问题,诸如,如何寻得她,如何行船,又如何入宋。
好似她只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了钱治这里,可又丝毫不关心。
她半句没问,钱治却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为何真的同意来宋宫。
换作是他,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和她有一样的选择。
或许是没有胆色,或许是因为这分明是别人家的事情。
真的值得为了不相干的国,不相干的民,走这一遭吗?
他庆幸她的同意,也疑惑她为何同意。
她没有回答钱治,却反问了他一句话。
“你有没有见过城破?”
钱治看着她的脸,诚实的说:“没有。”
天下人都知道,吴越之地在此前的七十多年间一直安逸着,没有打过一场仗。
她说,我这双眼睛没瞎之前,见过城破,见过死人,也见过亡国的君主想的不是如何保全百姓,而是保全所谓的尊严。
“可笑吗?”
年轻的公主脸上染了一丝嘲讽的笑意,钱治没有回答,听她继续开口说起。
“但说起尊严,王族应该是社稷的尊严,社稷死了,王族也该一并殉国。”
那时候,他才真的醒悟大家说永宁公主性子烈,是因为什么。
白纱后面的眸色若是得见,他或许都不敢和她对视。
旧唐亡国的那一日,君主没殉、重臣没殉,死的只有一个公主。
钱治给我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夕阳已经下山了,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刮过我的脖颈,惹得我瑟缩了一下,然后拢了拢披帛。
“所以你不是她。”钱治认认真真的看着我,眸色里是坚定。
“这么笃定?”我扬眉淡笑,给他提出假设:“万一我真是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