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墙

李沛伦走了很久。

身后只剩一个脚步声了。李永飞的步子还是稳的，可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正在变长，像一个人的脚正在被地面一点一点地粘住，需要花更大的力气才能拔起来。他走在前面，听着那个唯一的脚步声叠在自己的脚步后面，一前一后，像两根不同粗细的线拧成了一股，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两端拉紧。他走着走着感觉到脚下那层深褐色的物质已经彻底退干净了，灰色的石板重新铺在他脚下，触感很硬，很凉。

他走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酸，久到脚底那只磨穿了洞的鞋又开始硌脚。他走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色里，前后左右都是灰的，和第一天他醒来时看见的一模一样。可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变。不是环境在变，是他自己的身体在变。

右手掌心凸纹下面的那层东西正在缓慢地沉。像一颗被投入深水的石子，正在持续地下坠，坠向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它坠到他手腕内侧的位置停住了，像一枚被按进去的图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看不出任何变化。可他攥了一下拳，感觉到那层东西在手腕内侧轻轻硌了一下他的皮肤，像一粒埋进肉里的小石子。

“你的手。”李永飞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李沛伦回头看他。李永飞的右手已经完全“厚”了——五根手指被一层灰色的物质包裹着，手指之间的缝隙正在被填满，整只手看起来像一只被浇了水泥的手套。他举着那只手，面色没变，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垂在耳侧，已经不再动了。

“它到手腕了。”李永飞说。

“你还能感觉到它吗。”

“感觉不到。但我知道它在。它每往上一寸，我这只胳膊就沉一寸。”他把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那只灰色的手在他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只挂在肩膀下面的袋子。“它在往胳膊上走。走到肩膀之后会往哪走，我不知道。”

李沛伦转回头继续走。他感觉到那层沉到手腕内侧的东西正在“读”——沿着他腕骨内侧的弧度，一寸一寸地，像一只沿着墙壁缓缓前行的指尖。它读到了什么就停一下，读到了什么就停一下。每一次停顿都有一丝极淡的温热从那个位置渗出来，顺着他的血管往手心里走。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个地方的时候，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不是累的，是他脚底的地面变了——从硬的石板变成了一种有“弹”性的材质，踩下去的时候微微下沉半度，抬脚的时候那半度恢复原状，像踩在一层铺了厚橡胶的地面上。他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凉的，光滑的，指尖按上去的时候表面微微凹陷，松开之后慢慢弹回原样。

“地面变了。”他说。

李永飞也蹲下来摸了一下。他那只“厚”了的手按在地面上，没有反馈任何触感——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面朝前方。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在灰光里垂着，不动了。

“前面有东西。”李永飞说。

李沛伦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前方的灰色里有一个轮廓。很高，很宽，像一面立着的墙。他往前走了一段，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一面墙。灰色的，立着的，高到他仰起头来也看不到顶。表面光滑，没有裂缝，没有纹路，像一面被人打磨过的巨大石板。他走到墙前面，伸手碰了一下墙面。温的，不是石板的凉，是温的，像一面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墙在日落之后还在缓慢地释放着它的余温。

他的手贴在墙面上，感觉到那层温度正在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腕的方向走，像一条温的细线正在沿着他的皮肤往上爬。他的后颈线在这时候“动”了一下——不是温也不是凉，是“动”，像一根埋在皮下的细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他缩回手。

“这面墙——我之前见过。”

“在哪。”

“我在下面的时候。那些坐着的尸体后面。有一面墙，上面嵌着石头。和这面一样。”

他把右手贴回墙面。掌心的凸纹在碰到墙面的那一刻亮了——暗灰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照亮了他掌心那一小片墙面。墙面在他的光照下变得透明了。不是整面墙变透明，是他手掌贴着的那一小片区域变得像一块磨薄的玉。他透过它看见了后面有什么东西。灰色的，模糊的，像一层雾。他盯着那片透明区域看了几秒，雾正在慢慢散开。他看见了雾后面的东西——那些坐着的尸体。一排一排的，靠墙坐着，面朝同一个方向。它们的轮廓是灰色的，静止的，像一排被摆好了就没有再动过的雕像。他看见了那具戴着银戒的尸体坐在第六个位置上。银戒表面已经被磨得很浅了，可上面的羽毛纹路还在。

他还看见了另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的位置。它的头微微低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它的脸是灰的，可五官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来。那双眼睛闭着。李沛伦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他的后颈线猛地烫了一下。

“徐浩红。”他说。

李永飞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掌心那片透明区域里的画面。他那只厚了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墙面。

“他变成灰色之后——被收到了这面墙后面。”

“和那些尸体放在一起。”

李沛伦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透明区域消失了，墙面重新变得不透明。他站在墙前面，感觉到自己手腕内侧那颗沉下去的“石子”正在“动”——它在朝他掌心的方向移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从墙后面爬回他的身体里。

他把左手也贴上了墙面。两只手同时贴着那面墙，他能感觉到墙面温度的变化——右手的掌心凸纹在亮，暗灰色的光渗进墙面里，在那片透明区域里照出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扇门。灰色的，和墙一个颜色，可它是一扇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暗紫色的，像他在井底看见的那种光。

“墙后面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什么门。”

“和井底那扇一样。灰色的，缝里有暗紫色的光。”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三秒，把手从墙上收回来了。墙面重新变得不透明。什么都没有了。可他手腕内侧那颗“石子”还在动。它正在他皮肤底下缓慢地移动，朝着掌心凸纹的方向走，像一枚正在沿着河道逆流而上的鱼。他攥了一下拳，那层东西硌着他的掌心，不疼，可它确实在动。它要出来。它要从他身体里出来，回到那面墙后面去。

“徐浩红和张浩然在里面。”李沛伦说。“他们变成了灰色，被收到了那面墙后面。和那些尸体放在一起。”

“那些尸体——都是被这样收进去的。”

“嗯。”

他站在墙前面。手腕内侧那颗“石子”还在朝掌心方向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慢。他感觉到它每移动一寸，他体内那四条线就跟着“松”一寸——像四根被拉紧的弦正在被同一个人一根一根地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凸纹在亮着，暗灰色的光从纹路深处渗出来。

他看着那道亮光，感觉到那层贴在他指腹下面的东西正在“读”——读那面墙，读墙后面的那些尸体，读那些尸体正在写的那半截字。

“它要把我读的东西还回去。”他说。

“什么。”

“我手上的东西读到了徐浩红和张浩然变成灰色之后留下的东西。它把那东西收在我手腕里了。现在它在往我掌心走。它要出来。”

他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掌心凸纹贴着他胸口的衣料，暗灰色的光从纹路深处透出来，在衣料表面渗开一片极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