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求泯》

30. 浊

李沛伦是先听到声音不对的。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一直叠在一起。可走着走着,右边那根线开始“沉”了——张浩然的脚步声还在,可它正在变“厚”,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比上一步拖长了一截,像一个人的脚正在从地面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吸”住。他没有立刻回头。他继续走了三步,听着那个脚步声在第三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黏滞的拖拽声,才停下来。

张浩然站在他右边两步远的位置。他停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面朝前方。他的轮廓和灰色空气之间的分界线正在变“厚”——不是模糊,是“厚”,像一张画在湿纸上的铅笔人形正在被一层灰色的泥从边缘往中间糊上去。他的肩膀边缘正在被一层灰色的物质包裹住,腿部的线条正在变钝,运动裤的布料贴在他身上,可它和空气之间的那层“边界”已经变得像一层正在凝固的水泥。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李沛伦问。

张浩然侧过头来看他。那张脸还是二十岁的脸——年轻,干净,没有皱纹。可它正在变“厚”。五官还在,可它们和空气之间的对比度正在降低,像一张正在被灰色颜料从边缘往中间涂抹的照片。他张嘴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闷了半层,像一片正在被水浸透的棉絮。“大概十几步之前。我右腿开始变沉了。不是麻,是沉。像那条腿里面被灌了东西。”

李沛伦低头看他的右腿。裤子还在,鞋还在,脚踝的轮廓还在。可他盯着那条腿看的时候,它忽然“鼓”了一下,像一面镜子里的倒影被人从里面顶了一下。鼓动消失之后,那条腿恢复了原样,可李沛伦注意到它和灰色地面之间的接触面变“厚”了——他的鞋底压在地面上的凹痕比之前深了一层,像一块正在被慢慢按进泥里的石头。

“你进去的时候那间屋子里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李沛伦问。

张浩然沉默了一下。“他说我把名字还回去了。他给了我一个原来的名字,我把那个名字留下了。可他说——‘你欠的会回到你身上,你被别人欠的也会回来。’我当时没听全。我现在在听。”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要收走的不是我。是那些我曾经从别人身上抽走的东西。它从我右手开始收。因为那只手签过太多合同。”

他把右手举起来。指节上那圈暗紫色的印痕已经彻底淡了,只剩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轮廓,像一条正在被灰色淹没的粉笔线。他的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正常的形状,可李沛伦看着那只手的时候,他发现张浩然的指甲正在变“钝”——不是变短,是它们和手指之间的分界线正在消失,甲面正在从边缘往中间被一层灰色的物质填满,像一层正在凝固的蜡。

“我走不了了。”张浩然说。声音很平,没有慌张,没有悲伤,只是一种正在从内部缓慢蔓延的接受。

“你还能感觉到自己吗。”

“能感觉到上半身。腿上没有感觉了。脚底下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鞋还踩在灰色地面上,可它们正在变得“厚”,像两片正在被地面吸收的影子。“我站在这,可我觉得我正在往下沉。不是沉进地面,是沉进我自己。我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这片灰色的东西。”

李永飞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李沛伦旁边。他右臂上那片灰色已经停在了手腕的位置,可他举起来的右手在灰光下显得比之前更“厚”了——手指和空气之间的边界正在变硬,像一根正在被水泥包裹住的手指。他看着张浩然那张正在变厚的脸,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垂着,没有动。

“你还有话吗。”李永飞说。

张浩然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东西,不是表情,更像表情之前的准备动作。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选择一个他还能说得出来的句子。然后他说:“我忘了那个名字了。”

“什么名字。”

“他给我的那个。我最早那个名字。我把它还回去了,还回去的时候以为自己记住过,可我现在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灰色地面上,右手垂着,指节上的印痕已经彻底没了。他的轮廓正在从边缘往中心变厚,从头到脚,像一块正在融进灰色泥浆里的石头。他的脸还在,可它已经厚到了一种程度——李沛伦能看见他身后那片灰色地面上那些还在延伸的裂纹被他的身体挡住了。那些裂纹是实的,硬的,有边缘的。它们撞在张浩然的身体轮廓上,绕开了。

“李沛伦。”张浩然叫了一声。

“嗯。”

“你手上的东西比我多。你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告诉你的那些——你别全信。”

“为什么。”

“因为我信了。我信了他说的每一句。可他现在正在把我收回去。他说的那些话可能都是真的,可‘真的’不一定对你好。”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他的嘴唇还张着,像一个人正在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还没来得及合上。他的轮廓从边缘开始变厚,从手到脚,从头到肩膀。那些正在延伸的地面裂纹在他身体最后残留的那层厚厚的形状里清晰地绕过去,像一根根针绕开了一块正在凝固的石头。然后那块石头也没了。灰色空气里什么都没剩下——没有衣服,没有脚印,没有任何痕迹。可李沛伦知道他没有走。他就在这里。他正在这片灰色的地面里,和它融在了一起。

张浩然站过的那片地面上,裂纹还在延伸,它们从他的位置往远处铺开,像一张正在被慢慢展开的网。可那些裂纹的走向变了——它们不再直线延伸了,它们在绕着什么。绕着那片地面下面某个正在“动”的东西。

李沛伦站在那。他看着那些裂纹。他感觉到自己右手掌心凸纹下面的那层东西正在“翻”——像一本被合上了很久的书正在被风从中间掀开了一页。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层东西还在,卷着,贴着,不亮也不动。可他感觉到它“读”到了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张浩然被灰色吞噬的那一瞬间,它读到了一些东西,正在往他体内更深处送。

“他没有走。”李沛伦说。

“什么。”

“他变成这片灰色的东西了。他还在。只是不是他了。”

李永飞站在旁边,那只已经“厚”到几乎动不了的右手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片张浩然消失的位置。那根翘起来的头发在灰光里垂着,像一根正在失去弹性的线。

“我们继续走。”李永飞说。

李沛伦转过身。他面朝前方的灰色地面,那条张浩然没有走完的路还在往前延伸。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凸纹暗着。他迈开步子,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和之前一样。李永飞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比之前少了两个音。他走着的时候感觉到身后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正在“合拢”——不是消失,是被灰色地面重新填满了。那个空腔的形状还保持着张浩然变成灰色之前那几秒的样子——略向右偏,比左边矮半寸。然后它也被灰色地面磨平了。他继续往前走,后颈的线在温着,手背的膜在贴着,胃里的核在转着,掌心的凸纹在暗着。他身体里那四条线各自停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等着他下一步会走到哪里。

第三十一章·墙

李沛伦走了很久。

他身后只剩一个脚步声了。李永飞的步子还是稳的,可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正在变长——不是变慢,是每一步和地面接触的时间变长了,像一个人的脚正在被地面一点一点地“粘”住,需要花更大的力气才能拔起来。他走在前面,听着那个唯一的脚步声叠在自己的脚步后面,一前一后,像两根不同粗细的线拧成了一股,正在被什么东西从两端拉紧。他走着走着感觉到脚下那层深褐色的物质已经彻底退干净了,灰色的石板重新铺在他脚下,触感很硬,很凉。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久到脚底那只磨穿了洞的鞋又开始硌脚。他走到了一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前面出现了墙。

不是灰色的空。是一面墙。真实的、立着的墙。灰色的,和地面一个颜色,可它“立”着。李沛伦站在墙前面,抬头看。墙很高,高到他仰起头来也看不到顶。它的表面是光滑的,没有裂缝,没有纹路,像一面被人打磨过的巨大石板。他伸手碰了一下墙面——温的。不是石板的凉,是温的,像一面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墙在日落之后还在缓慢地释放着它的余温。他的手贴在墙面上,感觉到那层温度正在顺着他的指尖往手腕的方向走,像一条温的细线正在沿着他的皮肤往上爬。他的后颈线在这时候“动”了一下——不是温也不是凉,是“动”,像一根埋在皮下的细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