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客至
马邑的暮春来得迟,院中老柳才刚褪尽枯色、抽出深青嫩芽,墙根下的野杏刚绽开第一簇花,风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料峭凉意。
连日无风无浪的安稳日子,终于被一桩外间来客骤然打破。
这日巳时刚过,前院管事匆匆入内禀报,说是苏家遣了人来,是阿姝生母苏晚晴的娘家嫂嫂亲自登门探望,此刻已在府外候见。
消息传进内宅时,柳氏正在房中点算换季衣料。闻言她笔尖一顿,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飞快转了一遍思量。
苏家自苏晚晴过世后极少往来,往日逢年过节也只是差人送些薄礼,从无至亲登门。如今暮春突兀来访,还是苏母的亲儿媳、阿姝的亲舅母,绝非无事串门。
柳氏略一思忖,从容吩咐:“大开中门,前厅备茶,礼数周全不可怠慢。另外遣人去小跨院告知阿姝一声,让她整理衣饰过来见一见舅母。”
管事应声退下。
一旁立着的青禾低声道:“夫人,苏家许久不往来,此番突然登门,怕是来意不浅。”
“自然。”柳氏淡淡出声,将账册轻轻合上,“苏家断了走动整一年,如今忽然登门,必不是单纯念着骨肉情分。马家田庄收成稳、粮行生意顺,阿姝又是嫡亲外孙女,他们多半是想借着探望的名头探探府中虚实,也为日后攀附留个由头。”
她执掌马家内宅最懂人情往来,往日苏晚晴在世时苏家靠着女儿沾不少情面便利,苏晚晴一走人走茶凉,苏家便渐渐断了走动。如今时隔一年忽然亲近,心思并不难猜。
柳氏神色淡宁不慌不忧,她倒不惧苏家来人,只是心里清楚阿姝久居深宅安分度日,从未接触娘家外人,这一趟舅母登门注定要搅乱她清静许久的小院日子。
另一边小跨院里,阿姝听闻苏家舅母到访的消息时整个人微微怔住。
她今年已满七岁记事清晰,幼时母亲尚在,舅母也曾入府小住待她也算温和。只是母亲去世之后苏家再无一人来看过她,久而久之她几乎快要淡忘还有娘家亲戚。
春桃一边帮她理着素色布裙、理顺发鬓,一边轻声道:“小姐许久未见娘家亲人,舅母此番专程来看您是好事呢。”
阿姝没有应声,心底却隐隐发空。是好事却也陌生,母亲不在了,所谓娘家亲人早已隔了万重山水。
片刻后她随引路丫鬟往前厅走去,一路穿过回廊庭院,往日熟悉的府中景致今日走在脚下竟莫名生出几分生疏拘束。前厅人语隐约,不同于府内下人的恭谨安静,带着几分外客的活络与打量。
踏入前厅的一刻,阿姝一眼便认出了上座那位锦衣妇人,是她的舅母林氏。
一年未见林氏衣着鲜亮发髻华贵,比往日看着更阔绰几分。她正笑着与柳氏寒暄,目光随意扫向门口见小小身影缓步走来,当即起身脸上堆起亲热笑意:“这便是阿姝罢?一晃不见竟长这么高了!”
林氏快步上前伸手便想去牵她的手,语气亲昵热络好似素来疼爱她一般。
阿姝依着幼时记忆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见过舅母。”礼数周全姿态温顺,却下意识轻轻避开了对方伸来的手,站得端端正正不远不近。
林氏指尖落空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尴尬,随即又被笑容盖住。
柳氏静静立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温和浅笑不露分毫端倪。
三人重新落座,前厅茶香袅袅下人垂首侍立,气氛看似和睦热落实则暗流悄然涌动。
林氏先是对着阿姝一通夸赞,说她眉眼愈发像晚晴端庄安静懂事可人,句句追忆昔日姑嫂情分,句句惋惜苏晚晴命薄早逝。话语温柔动情听得一旁春桃都暗自感慨娘家亲戚重情,唯独柳氏心静如水从容听着。
她太懂这类场面话,果然寒暄片刻忆完旧情,林氏话锋缓缓一转落回了实处。
“说句掏心窝的话,自从妹妹走后我们一家人日夜惦记阿姝这孩子。”林氏轻叹一声看向阿姝的目光带着几分刻意的怜惜,“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在后宅度日终究是孤零零的。夫人贤良待孩子周全,我们苏家上下都感念,只是小姑走得早,阿姝身上流着苏家的血,终究要认祖归宗亲近外家,往后才有依仗。”
这话听着体恤实则暗含机锋,明着感念柳氏暗着强调血脉归属,悄悄在孩子心底埋下隔阂,也在情理上压了柳氏一头。
春桃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自家夫人,柳氏面色依旧从容温和笑意浅淡,不接话不反驳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