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庭前絮语
马邑的春雨带着未散尽的料峭凉意,断断续续落了三四日,檐下青石阶积着浅浅水痕,墙角青苔刚冒出一点嫩绿,风里没了冬日的刺骨,却还裹着几分没化透的寒意。天光日渐绵长,昼暖夜凉,时节一步步稳稳踏入深春。
柳氏入主马家内宅掌家,已过数月有余。
自她进门,府中松散许久的规矩被一点点重新立起,大小杂务、田庄账目、下人调度、日用采买,件件梳理分明,条理清晰。从前后宅无人做主、诸事推诿、账目混乱的弊病一扫而空。马君粮常年在外奔波生计,少有归家时日,偌大宅院能安稳妥帖、井井有条,全赖柳氏一人悉心操持。府中上下皆有数,这位继夫人看着温和谦逊,实则心思缜密、处事有度,待人宽厚却绝不纵容,最是公正得体。
阿姝依旧独居在僻静清雅的小跨院,日子安静单调,波澜不惊。
苏晚晴离世时她刚满六岁,如今春回大地,再过些日子便是她的生辰,转眼就要满七岁了。
年岁渐长,孩童心思也慢慢沉淀。她不再似从前那般懵懂顽闹,大多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独处,不吵不怨,亦不刻意逢迎旁人。
自前几日收拾生母遗留旧物、翻出那只黑漆木匣之后,阿姝便再未轻易触碰匣中物件。那些满载旧时光与母爱的遗物,每看一次,心底便酸涩怅然一次。她将木匣妥帖收在柜中最深处,妥藏所有念想,只留母亲生前留下的几册旧书置于案头。无事之时,她便独自翻读闲书,母亲早为她完整开蒙,寻常字句书卷皆能读懂,只是年纪尚幼,世间人情冷暖、宅内隐秘机锋,依旧看不透彻。
府里下人私下并非毫无议论。
众人皆怜她小小年纪失了亲母,在后宅孤身无依,也有人暗自观望揣测。人人都在等着看日后光景——等着看柳氏诞下亲生子嗣之后,这位无母庇护的大小姐,在府中的地位是否会悄然偏移。
只是柳氏掌家极严,早立下规矩,严禁下人私下妄议主子、嚼是非闲话。久而久之,无人敢当众多言半句,所有揣测与私心,尽数压在心底,只敢偶尔私语。
这一日午后,春雨初歇。
天光破开层层云层,柔和洒落庭院,湿润的草木气息漫溢四周,清新微凉。
阿姝搬来一张小小的榆木矮凳,静静坐在檐下廊边。她手中捏着一截磨得光滑的木炭,膝前摆着一块平整干净的薄木板,垂着眉眼,一笔一画慢慢描摹院落景致。
春桃端着一盏温好的白水缓步走来,轻手轻脚立在一旁,柔声叮嘱:“小姐,方才刚下过雨,地气潮湿,您别久坐,仔细染了寒气。”
阿姝指尖微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木板之上,炭笔继续缓缓滑动,勾勒着院中屋舍、老树枝桠、弯弯回廊,线条稚嫩却认真。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柳氏方才在账房核对完一季度的日用开销,又去库房清点了换季布匹与杂物,一身素雅青布衣裙,边角微沾浅淡尘气,神色平和淡然,独自缓步走入小院。
春桃见状,连忙站直身子,屈膝行礼。
柳氏抬手轻轻示意免礼,目光落向廊下静坐的小小身影,最后停留在那块画满景致的木板之上。雨后院落静谧安然,孩童独坐描景,画面安静得近乎清寂。
“闲来作画?”柳氏放轻了语调,缓步走近。
阿姝闻声抬头,乌黑的眼眸清澈沉静,看向柳氏,乖乖颔首,没有多余言语,也无半分孩童亲昵。
她对柳氏一直恭敬守礼,听话温顺,从未有过半分忤逆,可这份乖巧始终带着一层客气的疏离。不是敌意,不是怨怼,只是心底那道生母留下的沟壑,无人能填,也无人能替。
柳氏早已习惯她这般性情,从不刻意凑上前讨好亲近,更不会强行拉近彼此距离。她微微俯身,看着木板上稚嫩的轮廓,轻声点评:“屋舍画得周正,只是太齐整了。咱们马邑的老墙经了这么多年风沙,边角早就磨出了缺口,哪有这么锋利的边儿。”
阿姝认真听着,垂眸看向自己画出的笔直院墙,沉默片刻,握着炭笔,细细在边角添出几处残缺痕迹,一点一点修正。
孩童专注认真的模样,安静得让人心软。
柳氏顺势在一旁干净石阶上落座,与她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分寸适宜。廊下微风徐徐,吹散了雨后的潮热,也吹得檐下垂落的柳枝轻轻晃动。
“近来起居饮食,可还顺心?”柳氏柔声询问,语气寻常温和,皆是家常关怀,“春日多变,被褥若是单薄,或是口味不适、物件短缺,只管让春桃来回我,不必拘谨。”
阿姝轻轻摇头,声线细软安稳:“都很好,劳母亲挂心。”四个字说得规规矩矩,像背熟了的话本,连尾音的轻重都分毫不差。
柳氏心中通透,了然于心。
衣食周全、起居安稳,这些外在善待,终究抚平不了孩子失母的心底伤痛。她能做到身为主母该有的所有体面、宽厚、周全,善待她、护她安稳、敬她亡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