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余波
日头西斜,暖金余晖漫过马家高高的青砖院墙,铺满错落的檐角与整洁的庭院。连日晴好,夏初的风褪去了暮春的轻凉,带着浅浅温热,拂过满院繁密的花叶,簌簌落了一地细碎光影。
方才满堂宾客、笑语融融的热闹彻底散去。苏家车马辘辘而行,渐渐驶出巷口,最后一点马蹄声响彻底消弭在街巷尽头,偌大的马家宅院瞬间安静下来。仆妇丫鬟各司其职,轻手轻脚收拾正厅与膳厅,撤去满桌残席、茶具果品,擦拭案几桌椅,行走间敛声静气,不敢打破院里沉静。
热闹散尽,暗流未歇。白日宴席上那些温柔试探、迂回说辞、暗含目的的亲近,并未随着苏家众人的离去而消散,反倒沉沉积淀下来,萦绕在宅底之间。
柳氏立在中庭廊下,一身素雅锦裙被晚风轻轻吹起边角。她静静望着巷口的方向,身姿端立,神色平和,眼底却无半分待客过后的松弛。方才整场宴席,她始终从容周旋、分寸不漏,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将所有暗流与对峙悉数掩在和气表象之下。
外人在时,万事皆是体面亲厚的亲戚往来。此刻人去院空,方才强撑出来的温婉和气,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心里通透,今日林氏看似随口提起的小住邀约、句句追忆旧情的唏嘘、时时落点在阿姝身上的目光,从来都不是无心之举。一次婉拒,只能搪塞一时。苏家此番专程赴宴、步步铺垫,执念极深,绝不会因为一次碰壁便就此收手。今日是明面试探,来日难保不会另寻由头、另做算计。
晚风徐徐,吹动廊下悬挂的细竹帘,轻轻晃动。柳氏静立片刻,理顺心绪,才抬步从容回向内院。
另一处,阿姝的小院早已褪去喧嚣,清宁安然。
一场应酬下来,最疲累的便是年幼的阿姝。白日里全程端坐、守礼自持,面对一众陌生长辈的注视与问询,不敢有半分孩童的松懈肆意。一言一行皆要规整得体,一举一动皆要合乎礼数,小小年纪,整整绷了一日心神。
春桃伺候在侧,小心翼翼替她取下发间素银小簪,将束起的长发轻轻散开,乌黑发丝垂落肩头,褪去了席间规整拘谨的模样。
"小姐累坏了吧。"春桃声音轻柔,怕扰了她,"院里风凉,进屋歇歇吧。"
阿姝微微垂着眸,肩头悄然松垮,轻轻点了点头。连日规规矩矩地读书、临帖、做针线,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她都快忘了被外人围着是什么滋味。今日骤然被密密麻麻的目光包裹、被句句绕着自己的话语牵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年纪尚幼,看不懂成人世界里迂回的算计与博弈,辨不透亲情之下藏着的私心。可孩童的感知最是纯粹敏锐,她能清晰察觉到,苏家舅母的温柔亲近里,藏着一种让人无从松弛的刻意;满堂唏嘘旧情的笑语里,藏着一股紧紧围着她的力道。
那些一遍遍提起生母的话语,一声声疼惜怜悯的口吻,一次次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层层叠叠,缠得人心底发闷。
阿姝走到窗边矮榻上坐下,暮色渐沉,窗外花木葱茏,光影柔和。她静静望着天际渐变的霞色,良久,才低低出声:"都走干净了吗?"
"都走远了。"春桃端来一盏微凉的温水,递到她手中,"车马早就出了巷子,院里再也没有外人了。"
阿姝捧着瓷盏,指尖贴着温润微凉的壁面,轻轻抿了一口水,再不多言。
心底的烦闷说不清道不明,没有委屈,没有恼怒,只剩一片沉沉的倦怠。她分不明白这些往来纠葛,只隐隐觉得,今日这场宴席并非简单的叙旧相聚。
院中寂寂,风过叶鸣,四下安宁。这份远离喧嚣的清静,才让她紧绷整日的心神,缓缓落定。
未过多久,院外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马君粮处理完前院送客、核对值守的琐事,便径直移步阿姝小院。他踏入院门,抬眼便看见窗边静坐的小小身影。
落日余晖落在她素净的衣料上,眉眼温顺,安静得近乎落寞,没有半分孩童的鲜活雀跃,只剩沉淀下来的倦意。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语声温和柔软,褪去了平日持家的端严:"今日一日,可觉得委屈?"
阿姝闻声抬眸,清澈的眸子望向父亲,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浅浅:"没有委屈。"
只是心里不舒服,只是莫名疲惫,只是不懂大人间为何笑着说些让人拘谨的话。这些细碎懵懂的情绪,她无法言说,只能尽数藏在心底。
马君粮看着她乖巧沉默的模样,没有再多问。他心里清楚,女儿只是说不出来。
"你无需多想,也不必顾虑旁人说辞。"他垂眸看着女儿,字字稳妥,"往后苏家之人,若是再提让你去往舅家小住的话,你不必应答,不必为难,更不必勉强迎合。万事有我,有你柳氏母亲。"
简单几句,沉稳笃定,落在阿姝心底,像落定的磐石,让人安稳踏实。
她眨了眨眼,似懂非懂,轻轻颔首应下。至少这一刻,父亲和柳氏母亲的话,让她觉得踏实。
马君粮细细叮嘱春桃尽心伺候小姐歇息,切莫懈怠,随后转身离开小院,去往柳氏居所商议要事。
内室之中,烛火已然亮起。昏黄柔和的灯火铺满整间屋舍,褪去了白日的明亮晃眼,添了几分静谧暖意。
柳氏端坐案前,褪去了待客的正装,一身家常软缎衣衫,神色沉静淡然。陪嫁丫鬟青禾侍立在侧,安静候命,屋内无半分嘈杂声响。
见马君粮进门,柳氏抬眸起身,将案上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累了一日了,坐下说吧。”
马君粮落座,神色微松,开口先说了句:“阿姝那边没事了,方才去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