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一餐都要试过,用药也只选用信得过的太医。
目睹兰因脸上浮现害怕,他开口道,“吃罢。”
这让兰因怎么吃,她没什么办法,但做嫂子的,心里也念着他能好。
兰因满心都是如何为他求平安,全然未曾察觉他把剔除鱼刺的鱼肉放入她的碗里。
妇人家能想出的办法,“明日我去寺庙里给你求个平安符,定能护佑你平平安安的。”
陈见玄闻听这话,唇角微微勾起。真有神佛鬼魂,他手上人命无数,早就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好。”
仿佛真能如愿似的,屋里的氛围比之方才好了很多。
门外却被叩了几下,周奉安推开门,外面是方才其中上菜的小二,“大将军,小的送碗珍珠翡翠汤。”
陈见玄瞥了一眼周奉安,周奉安明白,随即拿银针试了试,没什么反应,随后放人进去。
“下去罢。”陈见玄是对周奉安说的。
周奉安犹豫了一会儿,但思及他二人需要单独待会儿,于是领命退下。
小二低着头放下汤,暗地里往他二人之处瞄了瞄,动作很细微,不易查出。
兰因出生在江南鱼米水乡之地,她喜欢吃鱼,云楼的鱼更是京中一绝,鲜美无比。
口腹之欲,人皆有之。兰因这辈子别的欲望都被狠狠压制,轮到吃上,她开始还有些矜持,但云楼的菜肴实在美味,名不虚传,她吃着吃着也没多少顾忌。
陈见玄却停了筷,只是看着她。刚被抄家的时候,兰因还没靠刺绣赚银钱。家里贫瘠,不像从前那般衣食无忧,但凡有些好吃的,她都会送到他碗里。
那双素来冷硬的眼眸变得柔软,他沉浸在其中,没注意到旁边小二的动作。
小二忽然手腕一翻,一道寒光从袖中滑出,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直冲着陈见玄刺去。
陈见玄眼神微眯,眼底闪过狠辣和阴邪,反手扣住他的手,力道精准而狠厉,小二只觉手腕痛麻,瞬间失去了力气,匕首“当”的一声落在桌上。
小二眼神在二人之间飞快一扫,随即冲着兰因而去,他探入怀中,摸出另外一把匕首。拿下这个女人做人质,比杀掉陈见玄容易些。
寒光再起,直逼兰因而来。
兰因吓得脸都白了,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阵仗,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躲。
千钧一发之际,男人高大的身躯猛地挡在她前面。
一声闷哼,低沉而克制。那具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兰因处倾斜。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匕首刺入他的胸口。
“见玄!”兰因失声唤他。
陈见玄没应声,他反手抓起桌上那把匕首,动作快得吓人,即便疼痛从胸口处蔓延开来,他手上的力道却没有减弱半分。
单手反扣住小二的胳膊,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小二吃痛不已,却根本挣脱不开。
陈见玄抬腿,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膝盖。
还未等他反抗,匕首以雷霆之势向他刺来,刺进他脖颈处的大动脉,大动脉的血奔涌而出。
小二瞪大了眼睛,瞳孔却已经涣散,惊恐的表情僵在脸上,那是他死前的惨状。
他死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陈见玄居高临下、冷漠到没有一丝温度的脸。
陈见玄却依旧没停下,匕首顺着脖颈生生划拉向下,像劈树那般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下手极重,握着匕首生生划开了刺客的喉管,鲜血如喷泉般溅了他满脸。他眼底是一片暴虐的戾气,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屋子里俱是兰因的尖叫声,陈见玄缓缓转过身子看她。
他胸前被刺的那一刀很深,血一直从他胸前止不住地流,顺着衣袍往上渗出。兰因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因为陈见玄倒在了她的身上。
他身子高大又沉重,像座山一般压过来,兰因扶不住,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身形交叠。兰因哪里还记得什么男女大防,本能护着他的头,凄厉的声音喊他,“见玄!见玄!”
陈见玄胸口的血还在流,洇湿了她的衣襟,温热的、黏腻的。他眼神变得迷离且飘渺,头颅无力地埋在她的脖颈间,微弱的呼吸在兰因脖颈间流转。
兰因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赶忙冲外面喊,“来人呐——来人呐——”
……
陈见玄是三日后醒的。
刺眼的光透过窗纸倾泻而入,他眉心微蹙,也不躲避,直直地睁开了眼睛。
他在刺厉的阳光下,意识慢慢回笼。屋子里混合着中药的苦涩,还有淡淡的檀香。
檀香,是他很熟悉的味道,他侧了侧头,果然看见兰因在床边趴着。不知守了多久,她脸白,头发却有些乱,眼底泛着乌青。她睡得很沉,眉头紧皱,睡得不安。
他没有叫醒她。
抬手轻轻在她脸颊处蹭了蹭,他眼底泛起细碎的、柔软的光芒。
他柔软的视线向下,却在看到一处时目光僵住。
兰因右手手臂有一处淡粉色的疤痕,明显的深深的齿痕,一圈浅浅的印子,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那是他咬的。
记忆回到那年……
抄家那天……父亲已被赐死,士兵举着火把如潮水般闯入府中,如强盗般烧杀抢掠地抢夺着府中所有。
十四岁的他提着刀就要和他们拼命,却被兰因从背后死死地环住他的腰,想要拦下他。
“放开!”
他怒吼着,眼眶通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她不松手,他要挣开,发了狠,扯过她的手腕,一口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气从他嘴里溢出,背后的女人被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松手,只是小声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憋得紧紧的。
皇帝已经下令杀了公公,若他再惹怒来抄家的人,说不定……连他的命也保不了……
兰因嘴唇咬得发白,被疼得眼泪一个劲儿往下掉,却死活不松手。
伤疤就这样留下了……
陈见玄看着已经愈合的伤疤,眼底那片柔软碎了一地,潜露出深埋多年的、从未与人言说的歉疚,“……傻子。”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
陈家被抄,亲族四散。与他有血缘的二姑,避他如瘟神一般,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生怕被他牵连。
温家也是派人来接她的,他知道。
抄家的人洗劫而去,偌大的陈家,除了他们两个,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那是个深夜,他在后门看到她母亲正拉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她们两个人都在哭,压抑的啜泣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听不清,但他看了她母亲背后的马车,全都明了。
他眼神晦暗,别过脸去。
都滚!全都滚!滚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