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余姚刘府
正值熏风五月,余姚街巷纵横,马咽车阗。城南架子桥下,僻静深处有座刘家宅,青砖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
在余姚寸土寸金的地届,占地算不得阔,里头的景致却是别有洞天。
前庭栽满碧竹,后院则多植蔷薇一类艳丽的花。其间有活水涌入,石板小径蜿蜒曲折,游廊小轩、窗牖门扉俱朝东敞。
碧萝一手推开窗槛,潺湲春光霎时满泄在屋中,漫过少女秀美的侧颜,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一副体不胜衣的病弱模样。
刘娥拥着薄衾坐起身,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又梦见前世的事了,神思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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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醒已过去三百年。
莫说改朝换代,那皇宫里的龙椅就如青楼床榻,不知换了多少人。
崔令宜虽然读过书,却不通晓朝堂上的争斗。如今细细琢磨了一番,很多事其实早有端倪。
那时已是大雍朝风雨飘摇之际,朝中党同伐异、人心涣散。不同派系,斗得你死我活。
一派以望族出身的宰辅为首,自诩名门清流,却又不敢真的抨击弊政,直言进谏。一派则是只会谄媚上意、扰乱朝纲,趁机捞点油水的宦臣。
简而言之,文人厌恶太监匍匐献媚,形同犬畜。太监则讥嘲他们是两面作风假清高。只有被削了职权的武官,夹在两派中间,动辄得咎,处境如履薄冰。
卢家世代行伍、将门出身。崔令宜嫁进去时,卢家长子卢骁早已故去多年。至于缘由,崔令宜初入京城并不了解,只依稀听府里人提过,大概是前线粮草供应迟滞,致使一整营将士全军覆没。
身为统帅的卢骁难辞其咎,只得亲领千骑驰援收复失地以将功抵罪,奈何战局凶险,最终身陷重围战死沙场。
圣上闻此讯勃然大怒,贬卢父为兵部侍郎。从此卢家一蹶不振,卢朔也因兄长的死沉湎颓靡,耽于荒嬉。
当然这只是世人眼中的卢朔。能这般敛锋蛰伏、枕戈待晦,心性定然不同于常人。
他真正的面貌就连身为枕边人的崔令宜也无从知晓。
一想到和这种人同在屋檐下整整七年,崔令宜不禁打了个寒噤,心里一阵后怕。
可说到底,真正害死她的人,并不是卢朔。
崔令宜想起他频繁离家那一年,卢朔曾有意无意提醒过她,让她少和沈兰佩来往。
只是那时她过于天真,不谙俗世,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最终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
好在崔令宜过世后,圣上不仅提拔了卢朔,也追封了她诰命夫人的封号,连带着崔家门第也水涨船高。
百年过去,其间军阀混战,皇城数次易姓,崔家后人身在何处已无从得知了。
刘娥怔怔地想着,有些唏嘘。
碧萝见她发了会神,走回床塌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忧心忡忡道:“小姐怎么又烧起来了?”
自去岁年节落了水,这半年来,刘娥身子骨就没好过,一直缠绵于病榻。
“无妨。”刘娥握拳抵在唇间,轻咳了几声,“碧落,我想洗脸。”
碧落忙唤人打来一盆水,绞了帕子给她擦脸。大小姐自打娘胎起身子娇弱,经此一遭更时常梦魇,请了城中多少大夫来诊治都不见好。
夫人急病乱投医,托人从乡里要了土方子,说是在汤药里撒点草木灰,再将写有符文的黄纸一同咽下,不出七日药到病除。
可眼下已是第八日,大小姐依旧是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怎能不令人心急。
何况……碧落凝望着面前的小姐。
光阴似闪电,一个霹雳间,她的小姐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不小心摔了磕到膝盖都会哭红肿眼的奶娃娃。
犹如抽了条的春枝,一颦一笑都似扶风弱柳,人虽未完全张开,眉眼已有芙蕖之相。
也不知上天如何能狠下心肠,忍心这般磋磨佳人。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小姐的性子也与从前大不同了,似乎更沉稳许多,时常低着头一言不发,也不知想着什么。
眼见刘娥眉头微蹙,眼神也不知飘在何处,碧落忙把药端到她面前,好言相劝道:“这药是刚温过的,小姐就趁热喝了吧,否则这病再拖下去,若是拖出病根来,夫人又要难过了。”
刘娥落水那会,发烧半个月昏迷不醒,郎中都说这病凶险,以刘娥的身子骨怕是挺不过去了,夫人却不信,昼夜不眠地照料,抱着她默默落泪。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夫人的祷告,总之刘娥奇迹般地苏醒了,身体也隐约有好转的趋势。只是身体时常发热的症状不知为何,总是反反复复。
刘娥上辈子饱读诗书,知晓这种毫无根据的偏方不可信。奈何重来一世,她投身的这位原主年岁尚浅,实在拗不过府里这些长辈。
总归对身体无害,刘娥捏住鼻子,认命地喝下这碗苦涩的汤药,几大口下去,小脸皱成一团。
刚放下碗盏,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悠悠远远地传了过来。
“我来看姐姐,你们拦着我做甚?”
眼见门口两位丫鬟抬手要挡,刘姝似一尾鱼熟稔地滑进屋内,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碧落撩起帘子走了出去,声音有些冷淡,“我家小姐身体不适,二小姐还是晚些再来吧。”
这话落到刘娥耳里,她瞬间收敛心绪,眼神也清明了几分,察觉出碧落态度微妙的转变。
就她所知,刘家先祖是商户出身,因战乱逃难来了余姚,开了家药材铺。
如今,经几代人发扬光大,药材铺越建越大,还开了几家裁缝铺。每个月进账600两银子,虽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无忧,养着府上百来号人。
两年前,刘家家主和其长子相继去世,这些店铺的归属权便有了些说头。
二房的老爷是甲申年的举人,当了个正七品的知县,性情倨傲,才不愿沾这一身铜臭味。
刘娥家是三房,她爹从小气壮如牛,入仕后便做了百户,在校场掌管百来个兵士,每日负责带队操练,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没功夫去打理。
一来二去,管理权便推让给了大房的大娘子。这事宣扬出去后,周遭街坊邻居纷纷盛赞,刘家家风敦厚清正,行事颇有孔融让梨的谦逊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