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这路走不得啊
外套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散开,盖过了奶油那点甜。
江挽生忽然觉得,这趟三百公里,这趟大过年的飞机,这辈子所有的绕,好像都为了这一刻。
她想起高三那巴掌,想起掌心的梅花印记,想起那些年她以为只是命运绑定的将就。
到今天她才敢认,从一开始就不是将就。
是沈念初。
是她。
“沈念初。”
她又叫。
“又怎么了。”
“没什么。”
江挽生说:“就是想叫叫你。”
沈念初没说话,手指在她掌心蜷了一下,轻轻回握。
沈念初耳廓动了动,把脸往她肩里埋。
江挽生没笑出声,只说,蛋糕你没怎么动,晚上让李姨加个菜。
沈念初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又蜷了一下。
客厅安静下来。
李姨的菜洗好了,轻轻关了厨房门,大概是去歇着了。
江挽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话是说了。
可她们之间,还有太多没说清的。
江家那边,她是瞒着回来的。
唐龙川那关,是她迟早要替沈念初去面对的。
还有那根命运线,那根只有她知道的命运线,今天头一回让她尝到了甜的滋味,可它终究是个秘密。
沈念初不知道。
江挽生忽然有点怕。
怕哪天这根命运线露了馅,怕沈念初知道她瞒了这么久,会怎么想。
可沈念初这时候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还带着刚哭过的肿。
“江挽生。”
“嗯。”
“你回来,我特别高兴。”
江挽生看着她那个笑,那点怕忽然就没了。
“嗯。”
她说:“我也是。”
沈念初把这句话在心里绕了绕。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一个人了。
妈妈早已不在人世,父亲占着家,她守着那条蓝钻项链,守着一个没人的将来。
可现在,有个人大过年坐三个小时飞机,拎个丑蛋糕,说喜欢她。
她把脸往江挽生肩窝里蹭了蹭,觉得这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她闭上眼,听着江挽生胸口那点平稳的动静,第一次觉得,以后这两个字,不是吓人的了。
沈念初把头靠回她肩上,这次不是哭,是安安稳稳地靠着。
江挽生感觉到肩上那点重量,感觉到命运绑定那头传来的,平稳而温吞的暖。
她伸手,把人揽紧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江挽生把脸更深地埋进沈念初发顶,像是能用这股洗衣液的味道,把深市那头的铃声压下去。
沈念初在她肩上轻轻动了动:“谁啊。”
“不认识。”
江挽生说。
沈念初没追问,把江挽生的毛衣攥在手里,闭了眼。
手机安静了没多久,又震。
这回落下一道短信的提示音,很轻,混在洗菜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
屏幕亮起又暗,映出“妈”字,像一道没撕干净的封条。
她没掏手机,只是把揽着沈念初的手收紧了些。
沈念初闭着眼,呼吸匀了。
江挽生看着屏幕上那个还没熄的“妈”字,到底还是起了身,轻手轻脚退到客厅外头那道玻璃门边,推门进了露台。
北市的风一下灌进来,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些。
她回拨过去,没叫人,只把手机贴到耳边。
江梧桐的声音顺着信号过来,还是那种温软里压着倦意的调子:“你这孩子,天还没亮就出了门,连句话都没留。到底是多大的事,值得你大过年的赶去北市?”
江挽生望着露台外头黑沉沉的风景区,声音压得很低:“没什么要紧的,您别多想。”
“没什么要紧,能让你这样?”
江梧桐轻轻叹了口气:“你自小什么阵仗没见过,哪回像如今这般失了魂。你跟我说句实话,是不是……谈恋爱了?”
江挽生指尖一紧,喉头动了动:“您想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些:“快开学了,我回北市这边收拾收拾,准备开学的事。您别瞎操心。”
“没有就好。”江梧桐的声音放得更软,却没放下:“你不说,我也知道问不出什么。只是你听妈一句,这会儿,最好别谈什么恋爱。”
她顿了顿,分量一寸寸沉下来:“你的婚事,你爸那边早有安排。你是江家唯一的继承人,很多事,由不得你任性。”
江挽生握着手机的指节白了。
她刚跟沈念初好上,听这些话,只觉得从骨子里往外抗拒。
可她比谁都清楚,江家唯一的继承人,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选,那是坐上这个位置就扛下的代价。
父亲早替她铺好了路,她从前只是不肯低头看。
这通电话逼到眼前,她才看清,那根命运线从出生就横在那儿。
如今她自己选了另一条,两道命运线便要撞上了。
一种说不清的危机感,慢慢攥住了她。
“您别操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压得极平:“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江梧桐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轻声落下最后一句:“该想的,你自己想清楚。先顾好自己,以后再说这些也不迟。”
电话挂了。
江挽生握着手机在露台站了片刻,风把外套吹得鼓起来。
她转身回了客厅,沈念初还窝在她刚才的位置,一动没动。
这辈子第一次,她选了另一条命运线。
血脉那头,江梧桐方才那通电话,是她从小被教着的体面与分寸。
可情这根命运线,从高三那巴掌起就缠上了,缠了这么多年,今天她终于肯顺它走一回。
深市那个家,她从小就清楚规矩。
可今天,那分量到底没拦住她。
她为沈念初破了一次例,就有第二次。
往后,江梧桐和江源东要面对的,是一个不肯再听话的女儿。
江家替她定好的婚事,她早就一步不肯认,这回瞒着跑回来,脸面更挂不住。
江挽生想,那也好,该摊牌了。
过了片刻,沈念初没说话,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她从前这种事,向来只一个人查。
翻年报,对工商信息,线上线下能查的都查,把那些不对的数一条条记进手机备忘录,谁也没说过。
可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抬眼看江挽生,忽然觉得,这件事,可以告诉她。
“江挽生。”
“嗯。”
沈念初把声音放得很低:“有件事,我之前一直自己查,没跟任何人说过。是我爸的事。”
江挽生抬眼看她。
“我生日那晚发完那句话……”沈念初说:“我把之前查的东西又翻看了一遍。”
她顿了顿,手指把毛衣边角攥皱了:“那些数不对,我盯着看,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赤着脚跑进书房,抱回来一沓打印纸,最上面那页折了角,往江挽生面前一推。
“你看这个。”
她手指戳着那行小字,戳得纸都皱了:“五十万注册的公司,我爸一下打过去五百四十万,说是买料。
买料买半年,料在哪儿呢?我翻工商登记,注册地址写在城东一个写字楼,可那地址上查不出半点正经经营的影子,我盯着那几个数看了半宿。
我妈留下的东西,我不想就这么让人动走,得自己弄明白。”
江挽生低头看那页纸,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停在“预付账款”那栏。
她没说话,把纸往旁边一推。
“空壳。”
她吐出两个字:“这公司成立才一年多,你爸挑的。钱打进去,就别想全出来。”
她抬眼,看着沈念初:“你一个人盯着这些数,能看出不对,已经很厉害了。只是有些事,你离得太近,反而看不清。”
沈念初一愣。
“你愿意跟我说……”江挽生说,“我帮你看着,你倒能看得更清楚。”
沈念初低头看着那页纸,忽然觉得,攥了那么久的一团乱,好像被人轻轻理顺了一角。
“有你帮我看……”她小声说,“我好像清楚多了。”
“还有件事……”沈念初说,“我瞒了你。寒假我自己开了个户,拿基金会生活费里省下的钱买了只股票,亏了两百多块。我没跟任何人说,也没卖,想再看看。”
江挽生看着她,眼里先是一怔,又软下来:“你什么时候开的户,我竟不知道。”
“就寒假……”沈念初手指又蜷了蜷:“亏了那点钱,我一个人对着手机算了一晚上。那笔钱教会我,不能急,一急就让人钻空子。”
江挽生没说话,看着她。
沈念初怕她不高兴,又补了一句:“也不是不信你。只是从今往后,钱的事、公司的事,我都得自己弄明白,就是想自己也能行。”
江挽生伸手,把沈念初脸颊边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蹭过她耳廓,温的。
“你早该来问我。”江挽生说:“以后看不懂的,问我。不许偷偷搜。”
“你上次也没说不许。”
“这次说。”
沈念初没再顶嘴,只把那沓纸往怀里拢了拢,像拢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沓纸和交握的手一起拢在怀里。
客厅外头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可这间屋子里,像被他们自己捂出了一小块独立的气候。
年报上的数字还摊在膝头,可这一刻,它们不那么冷了。
江挽生低头,把沈念初的指尖也拢进掌心。
窗外的风景区一点点静下去,风声、远处零星的虫鸣,一样样漫进来。
可这间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沈念初靠在她肩上,呼吸一点点慢下来,匀了。
江挽生低头,看沈念初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看她攥着自己毛衣的手指松了又紧。
命运绑定那头传来的情绪,安安静静的,像初春的太阳晒在背上,暖得人不想动。
她忽然想起飞机上那个念头。
三百公里,说远不远,可中间隔着一个年、两家人,还有那层谁都没捅破的窗户纸。
今天这趟飞机碾平了窗户纸,后头却还有江家的门、沈家的门,一重重,不是说推开就推开的。
江梧桐那个电话,是警告,也是开始。
她今天能瞒着跑回来,往后的事,总归要面对。
江挽生把下巴搁在沈念初发顶,慢慢闭了眼。
那些账,得过完这个年,再算。
深市的未接来电还沉在屏幕底部,一个没接。
她把人搂紧了些,先把这个年,过完。
不知过了多久,江挽生先醒的。
沈念初窝在她怀里,脸埋在肩窝,一只手还扣着她的。
今天说了那么多话,手一直没松开。
江挽生动了动脖子,没把人弄醒,就那么看着。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斜的。
风景区这边静下来,外头鸟叫得有一搭没一搭。
沈念初的呼吸打在她锁骨上,温温的。
江挽生想起今天自己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这会儿,两个人都醒着,再听一遍会不会不一样。
她没动,手指也无意识地回扣了一下。
沈念初是被脸颊上那点温度弄醒的。
睁眼就撞进江挽生眼睛里,近得她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又被江挽生扣着的手拉住。
“醒了。”
江挽生说。
声音有点哑,比平时软。
沈念初“嗯”了一声,把脸往肩窝里缩了缩,又强迫自己镇定。
今天那些话像一场梦,太阳一出来就该散了,可人还在这里,手还扣着。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
不确定今天是不是真的,又不确定如果是真的,今天该站多远。
朋友做了那么久,站多远是本能,现在本能不灵了。
沈念初抬起没被扣着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挽生的脸。
温的,有呼吸,是真的。
她忽然鼻子有点酸,又把脸往肩窝里埋深了些。
“你摸我干嘛。”江挽生说。
沈念初闷声:“确认你是真的。”
江挽生没说话,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又拍了两下。
沈念初在想,要是方才是梦,现在该醒了。
可江挽生的心跳贴着她耳朵,一下一下的,实实在在。
她贪心地想,就这样吧,梦别醒。
江挽生像是看穿了她那点不确定。
她没多说,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