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愿望
虚无缥缈的月光照在地面的小水坑里,人们总是对天空许下比神话还荒诞的承诺。
郁垣眼睫微微颤动,他盯着拇指大的水面上泛起徒劳的涟漪,风却多情,树叶也被扰得凌乱。
鬼使神差地,他双手合十,攒起微弱的希望对月亮许下一个草率的愿望。
如果这一切是上天的又一次骗局,那么请不要重演太久吧。
他不要再像发酵的面团,虚假地膨胀,然后在惴惴不安里失去。
郁垣短暂人生只经历过两次天降馅饼砸脑袋的好事,一个是蒲萄,一个是初中时代在郁家的生活,他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用做半夜有恶人敲门的噩梦。
沉迷幻想是人类小时候的通病,郁垣也没能逃过。他那时的梦想平淡得让人提不起兴趣,第一是有个自己的房子,不用很大,能住得下没有探视权的宋青黎。第二是能赚大钱,他的妈妈很爱美,他很少参加宴会,那里的小姐衣着昂贵,妈妈那么漂亮,如果没有他,也应该穿上昂贵的裙子。
古希腊神话里忒修斯的第三个愿望是种僭越,他不知道自己的虔诚不会得到回应,也不敢有再多的痴心妄想。
五年前的郁垣也蹲在同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下,他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遇见多少人,不知道其中会不会第二个不计回报又恰好喜欢他的傻瓜。
他很谨慎地想着,斟酌再三,才闭上眼,在心里默念。
不知道我的真爱在哪里,请你对我痴迷不悟吧。
那时他正处于被郁家管控得尤其严苛,正鲜活的年纪被密不透风地锁住,他太希望有个人能为他慌神,能在几十亿人海里找到他,能让他重新记住为一个瞬间哭得稀里哗啦是什么感觉。
这是他的第三个愿望。
十一岁的郁垣匆匆想完,“幻象爱情”的羞耻当即淹没了他。
恰好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他一边庆幸没有人会把他的失踪挂在心头,否则这么丢脸的一幕绝对要被谁看了去,一边避开佣人,淋着雨鬼鬼祟祟地跑回去。
十七岁的郁垣暗自后悔。当初肯定是他贪心了,引得哪路神仙不快,否则他的三个心愿怎么会搞砸了四个,连妈妈都不再那么爱他。
雨滴砸在地上的声音再度响起,郁垣差点就要以为自己经历了不可思议的时空穿越,锚点是记忆里的梅雨季。
他小心翼翼睁开眼,蒲萄踏过水洼,蹲在他眼前。
“怎么躲在这里?”蒲萄笑了一会儿,倾身凑近,郁垣的额头和他的相抵:“去店里没看见你,我找了好久才走到这里。”
感受到对方体温的刹那,他模仿来时郁垣的样子,也轻轻闭上眼。
他说:“郁垣,幸亏我有耐心。”
郁垣没有弹射出去,他听见蒲萄永远温和的语调,突然很想哭。
你怎么可以用“幸亏”这样的词。
你怎么会觉得浪费那么多时间找到我,是一件值得雀跃的事。
你怎么……
郁垣眨眨酸涩的眼睛,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路灯在他脸上打下零散光影。
凑的太近了,他们呼吸交错,共享彼此的氧气。
这是郁垣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蒲萄,他和自己相反,是偏和煦温润的长相,黑色大衣黑色长裤,穿搭很简约,除了手环以外没戴过什么多余的饰品。
这么看着,他突然可以理解为什么总是有那么多无所事事的omega拿根本算不上麻烦的麻烦来麻烦蒲萄。
“蒲萄。”郁垣心情闷闷地,抛出他深思熟虑后的拙劣借口:“那两条信息,是我发错了,对不起。”
“发、错、信、息、了。”蒲萄思索片刻,抬眼:“郁垣,你已经有除我之外想要干涉对方生活的人了吗?”
他们谁都没往后退,郁垣有点扛不住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和抑制手环都锁不住的alpha信息素。
他呆呆蹲着,想否认,又觉得不行。
确实是有了,他不是傻瓜,想试着欺骗自己对蒲萄依旧无动于衷,但他也从不撒谎。
偏偏提出这个死亡问题的是蒲萄本人,他点头不是,摇头更不是。
这时候可能就有人要问了,说小郁小郁那你死活不认账不行么?
被盗号了?开玩笑?在玩大冒险?手机长丘比特了,会自动配对?
他也想,但是那么酸了吧唧的信息,谁特么会误发给一点感觉都没有的人?
长了脑袋的都会知道他在撒谎。
蒲萄不但长了,还特事多特精。
“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你才那么不耐烦。”蒲萄没什么情绪,叙述道:“是因为不是你想的人打给你的吧。”
郁垣:?
不是,他哪里不耐烦了?
郁垣觉得自己被冤枉了。
察觉到他的不服气,蒲萄的嗓子冷冷清清:“我第二次和你打电话,太紧张才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就一直怪我不开口,嫌弃我浪费你时间。”
郁垣:??
他是那么说的么?
“还问我耳朵有没有毛病。”蒲萄补充。
郁垣:???
他简直想把自己的脑袋掰开来给这人看回放。
郁垣纠正道:“我的原话明明是问你有没有在听!”
“嗯,你对我连几秒钟的耐心都没有。”蒲萄不为所动,“我难得收到你的信息,我那么激动,没来得及诉说,就被你嫌弃。”
对,你一点都没表现出来,电话里一直在笑的是狗。
郁垣悄咪咪翻了个白眼。
“我还以为……”蒲萄欲言又止,神情落寞:“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你想干涉的人,你也不关心我在说什么。”
郁垣:“……”
“我就算提醒你世界末日到了,你也只会觉得我打扰到你和那个人最后的聊天时间了吧。”蒲萄陈述。
郁垣:“……”
事情到底为什么又发展到这个地步?
郁垣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沮丧地垂下脑袋,不知道该说什么缓和气氛。
我是骗子这条信息就是发给你的没有其他人。
话在他嘴里转了个圈,郁垣怎么用力都吐不出去。
他心里又急又怪,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不能什么都不说,最后不自觉屏住呼吸,自己谴责自己。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怪不了任何人,对自己却从来都下得了狠心。
蒲萄始终都注视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难教。
郁垣却以为他是在不满,或者是失望,总归不会是什么好兆头。
郁垣抓耳挠腮,他不想让蒲萄失望。
说什么呢?他……他在意蒲萄。
像夏天凉席上扎进皮肉的小木刺。
很细微,却又无法忽视。
郁垣是个敢想敢做的人,有了拨开云雾见晴天的想法,就不会让自己继续困在梅雨季。
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舍地摸了两把,而后迟疑地拉了拉蒲萄的衣袖。
这是比大爆炸和世界末日更罕见的现象。
他迈出了在意蒲萄的第一步。
同时,蒲萄抬手,惩罚性地把他翘起来的碎发按了下去。
郁垣还是没有允许自己呼吸,他憋着气抬头,神情呆愣。
被辜负了,不应该是在打他吗?为什么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