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吃醋
“……”
换上林烨锡助理送来的常服，温之黎开车，直往地下城去。
温之黎把车载音响调进漫游模式，放出和首都秋天一样温和的《Princess》。
林烨锡闭着眼睛休息，蒲萄懒洋洋靠在椅背。刺眼的夕阳斜照过来，不偏不倚打在他身上，蒲萄眯起眼，车窗又往下降了一点。
红灯间隙，温之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问:“你又受不了强光，这样不会不舒服么？”
蒲萄的眼睛先天不足，从小就见不得强光直照，涵盖范围大到太阳小到电灯泡，完美主义者奚楠阿姨崩溃了多少年、辞了几个家庭医生都好不了。
每每想到在外温柔人妻在内史前巨鳄的奚楠阿姨，温之黎就会被惯性记忆强行扯回初中时代。
用电影讲解的叙述方式，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个男人小帅——他自己，和另一个比他逊色三分的男人小丑——蒲萄，相约篮球场。
转折发生在中场休息，小帅和小丑的比分来到了不相上下的1:6。小帅坐在休息区捞起自己的运动饮料，并安慰与家人吵架、心情郁闷的小丑。
小帅大汗淋漓，英俊潇洒地掀起衣服擦汗:“蒲萄，你别难过啦，奚阿姨也是为了你好。”
小丑则巨装无比、毫无alpha气概地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巾，稀松平常地:“没有难过，我还挺开心的。”
重情重义的小帅当即关心起好友的心理健康——长期被单方面责骂、扇耳光、当众羞辱还能从中感受到愉悦之情，要么是精神疾病，要么是某神秘字母。
小丑瞥了他手上的运动饮料，神之比喻:“你不觉得，我妈和它上面的小人很像么？”
不巧，料事如神小帅拿的正是紫色茶氨酸型尖叫饮料。
十四岁的小帅温之黎自此失去了正视奚楠阿姨的勇气——因为她暴躁时真的很像那个双手指天、扎马步的小人。
林烨锡说:“问你呢，不难受么？”
蒲萄牛逼哄哄地做了个鬼脸:“那又怎样？强者才配做我的眼睛。”
温之黎无奈地哼了声:“小孩。”
蒲萄挺喜欢在他和林烨锡面前犯些怪诞不经的蠢，温之黎雾里看花，却异常欣慰——至少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他还能在两个朋友面前放松地展露点儿真切的、十六岁的心性。
所以他和郁垣毫无交集、却对他颇有好感。
如果世界上和蒲萄真心以待的人能从两个变成三个的话，不那么完美也没关系的吧。
蒲萄:“还没到么？”
“我是你家司机吗？”温之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再催，撞死你们。”
风吹起蒲萄的额发，他好脾气地指了指坏脾气的林烨锡:“冤死的小鬼？”
油门轰下，温之黎自在道:“活该，嘴那么臭。”
临近南海，车道上停满超跑、重机。温之黎在私人车库停好，甩了甩钥匙，带着他们走进通往地下的入口。
验过门票，电梯下行，门打开的瞬间，尖锐的嘈杂声刺得人耳膜发疼。昏暗拥挤的俱乐部里鱼龙混杂，弥漫着浓郁的信息素味和烟酒味。
温之黎放慢速度，戴好手环，提醒道:“这儿乱得很，你们都注意点。”
林烨锡被吵得皱眉，温之黎毫不在意，勾着他的肩把人往另一条不起眼的通道带。
“你们跟对人了。”他笑着说，“这里边最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呢。”
撩开通道尽头厚重的隔音帘，被压住的、鼎沸的欢呼声扑面而来。环形看台中央是全封闭擂台，两只喘着粗气的白虎被铁链拴着，关在铁笼里预备。
“今天只有双虎局？”林烨锡看向驯兽师升降台上的实时屏幕，问。
“那有什么好看的。”温之黎否认道，指了指未开场就坐满席的观众，“拜托，地下斗兽场欸，肯定是——”
不用他说完，林烨锡露出那种稍微有点意外又似乎习惯了、总之不太好形容的神色。
“好了，上去坐吧。”蒲萄曲起手指，漫不经心地扣了扣斑驳的栏杆，一个模样精明滑头的beta立马迎上来。
不用蒲萄说什么，他看了看在这个乌烟瘴气的环境里显得尤其出众的三个alpha，心领神会，把上座的小门打开带他们进去。
三分钟后，beta拿着一叠钞票心满意足地离开。观众的呐喊愈加热烈，连温之黎都不再聒噪，收起心思等待开场。
不合时宜地，蒲萄的大衣口袋微微震了一下。
人群的尖叫、怒吼、口哨声混在一起，没有人能把耳朵贴在他身上，这个连插曲都算不上的波动没有惊动任何人。
蒲萄挑了下眉，沉寂一天的坏心情消散大半。
“哎，我说，”察觉到他的动作，温之黎不满道:“现在连这儿都挑不起你的兴致——”
他努力从台上抽回思绪，转头:“你看什么呢？”
“我先走了。”没有多解释的耐心，蒲萄起身往来时的阶梯走:“你们继续，改天我陪玩。”
“这局还没开始呢！”温之黎跟着起身，惋惜道:“要开我的车吗？”
“谢谢，不要。”
他走得干脆，连低吟的孟加拉虎都没换得他片刻停顿。温之黎坐回原位，难得兴致缺缺，又去骚扰林烨锡:“喂，你也是！不许看手机了！”
后者充耳不闻，评价:“这里好吵。”
温之黎很无奈:“你也想走？我劝你不要。人家蒲萄是去谈恋爱的，你还没这个条件呢。”
林烨锡挑眉:“那是你没有。”
温之黎:“……”
——
常年不见天光的逼仄巷子里走出个干净出尘的少年，四周不断投来窥察的视线。蒲萄对这片不太熟，他也很难放下戒备问路，只能一边往大路摸索一边给郁垣拨电话。
忙音持续了很久，至少半分钟吧，直到他以为会话界面的“芋圆”两个字要随自动挂断消失时才被接通。
“喂。”
omega嗓音清朗，呼吸若有若无擦过蒲萄的耳朵，他陡然听见郁垣的生命力，竟然开始庆幸电话的发明。
“喂？”
“你……你自己给我打电话，不说话干什么？是不是在耍我？你到底在不在听啊？”
太羞耻了。
理智在来电铃声响起的瞬间回笼，郁垣和还没反应过来的小哥面面相觑，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他用手臂遮住脸，把自己从心梗的边缘拉回。过于害怕对方问出他羞于回应的问题，郁垣先发制人，扔石墩子一样砸过去成堆的质问。
能不能让蒲萄别问我为什么，求求你了上帝。
……别问我为什么发信息让他做个清白本分的alpha。
别问我为什么让他不要随便给异性联系方式。
别问我别问我别问我……
向来路不明但五脏俱全的各路神仙胡乱祈祷一通之后，郁垣对上beta听见自己毫无逻辑的指控后讶异的目光。
beta迟疑道:“小郁，你生气了？”
郁垣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啊哈哈哈我和他又不熟哈哈哈哈哈哈你看你这人真爱开玩笑哈哈哈哈哈……”
郁垣发誓，他这辈子没有这么开朗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天神。
这真的特别傻啊。
hellohello，谁能来抽空毁灭一下地球？
路边的沥青铺得坑坑洼洼，崭新的球鞋带起脏污的积水。蒲萄听着郁垣裹挟着气音的不安，想象到他此刻睁大眼睛脸蛋通红的样子，很引人误解地笑了一下。
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聚光灯效应，核心是当事人在互动时因过度紧张而表现得有些笨拙——自己觉得自己蠢得要命，但旁观者反而觉得这样很可爱。
郁垣从不觉得自己的得寸进尺是可以让人欣慰的。
就像没见过流星的人想象不到星星能像弹幕一样划破天空，整个瑞典的数学家想象不到第十三封信里晦涩的公式是笛卡尔炽热的爱，他从未被如此对待，错过也就情有可原。
笨拙的、不太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