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108章 写给宋姨的信
从旧货市场出来,顾绯没有立刻回酒店。
巷口有家老茶馆,门脸不大,几张方桌,一壶茶十块钱。她抱着布包走进去,挑了最里头的位子坐下,沈聿在对面落座,替她倒了一杯茶。
“现在开?”他问。顾绯点了点头。
她解开靛蓝老布上的三个结。一层,两层,三层——像是每解开一层,就要在心里问一遍,你确定要看吗。
茶馆的光线昏黄,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顾绯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布包,忽然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潮。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一刻,等的是什么。
是一封信,是一页纸,还是一段被抹掉了二十六年、终于要开口说话的历史。布包摊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页纸。
信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的,没有落款,只写了三个字:“宋姨收”。字迹清秀,落笔很稳——和《故城》扉页上那行题字,一模一样。林晚的字。
顾绯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两秒,才抽出来。
信纸泛黄,折了三折。展开,满纸是工整的小字,写满了整整两页。顾绯一行一行往下读。
第一行是:“宋姨,书我放在你这里了。比放在我身边,放心。”她继续往下读。
“远景要我签全权代管。我不签。他们说,不签,就把两本书都压着。我说,压就压吧,书我可以不印,话我不能不说。”
“《偏偏宠你》我写完了。那件事,我写进去了。现在看不出来,将来会有人读懂的。我信。”
“有个姓顾的读书人,说要帮我。可他也被盯上了。宋姨,你们谁都别卷进来。”
“我要走了。走得远一点,等风头过了,回来取书。”
“要是将来有人拿着照片来问——你就把《故城》给他,告诉他,书里有真相。”
落款没有日期。但顾绯知道,这封信,写于1998年秋。和扉页那行“此去路远,书留人往”——同一个时间。
“远景要我签全权代管。我不签。”
顾绯看着这句话,心里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拼到了一起。远景说“找不到作者”。不是找不到。
是林晚不肯签,远景就把她整个人,从出版圈里抹掉了。
“书里有真相。”这五个字,她太熟了。
初稿最后一页,那行极淡的铅笔字——“书里有真相。找到她。”父亲的笔迹,是照着林晚这句话写的。林晚写信告诉宋姨:书里有真相。父亲告诉顾绯:找到她。
两个人,隔着二十六年,用同一句话,把一件事传了下来。顾绯把那封信又读了一遍,才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她拿起那页纸。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只有半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标题:“《偏偏宠你》第二稿·人物小传”下面只有两行字:
“顾绯——顾氏独女,身世不明。生而锦衣,长于人言。她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字到这里,被人撕掉了。齐着纸边,干干净净地撕掉了。
顾绯盯着“身世不明”四个字,眼神一沉。
林晚在《偏偏宠你》的人物小传里,写“顾绯——顾氏独女,身世不明”。林晚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到什么程度?
“她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唯一一个什么?这半页纸,被人撕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故意不让她看完。可偏偏,又留下了“身世不明”四个字。
留下这四个字的人,是想让人知道,还是想让人去查?顾绯握着那页纸,指尖微微发白。
沈聿一直没说话,此时才开口:“信上说的‘姓顾的读书人’——是你父亲?”顾绯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也被盯上了。”沈聿说,“1998年,你父亲帮林晚——被谁盯上了?”顾绯没有回答。
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个信封,想起“别碰”两个字,想起那句“这本书里,有一个人,是被冤枉的”。父亲帮过林晚。父亲知道林晚被冤枉。父亲让她“别碰”。
“别碰”不是怕她查出事——是怕她,碰疼了那个藏在书里的人。
沈聿没有追问。他伸手,把那页纸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页纸,是被人故意撕掉的。”他说,“撕的人,不想让人看到‘唯一一个’后面写了什么。”
“但撕的人,偏偏留了‘身世不明’四个字。”他抬起眼:“这不是撕漏了。是故意留的——留给你看的。”
顾绯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是留给我的?”
“因为这页纸在宋姨手里。”沈聿说,“宋姨等的是拿1998年照片的人。这页纸,是宋姨替他等着的东西里,唯一一件‘不该给她看’的东西。”
“可它还是被留下了。”
顾绯沉默。
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撕掉这页纸的人,也许正是想让人看到“身世不明”这四个字。
“沈总,”顾绯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我妈生前,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沈聿看着她。
“家里人都笑她,说嫁到南方这么多年,一口乡音改不掉。”顾绯说,“周伯说,宋姨说话,也带北方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