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温存
一碗温水盛满了日影,展月看着床上残破不堪的人,他很痛苦却又很快乐。
李愿已经将那人放在床上,他的血染红了大片床褥,他尽力的按住汩汩的伤口,可血还是从他的伤口处渗出来,一滴滴地落在地砖上。
方展月将碗凑到阙春深干裂的唇边,有些水入了他的口,有些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去,水慢慢的延伸游走,脖颈处的疤痕纵横交错,胸膛上的肉缺了好几块。
阙春深闭着眼睛咽下一口水来,随机又咳得厉害起来,牵扯到胸前的缺口,血慢慢的涌出来,他好像拥有无穷无尽的血,他的胸膛处缓慢的绽放一朵血色的花。
方展月慌忙的伸手去按,温暖粘腻的液体也溢上了她的衣裳,她低头茫然的看自己的手,满掌的血。
她恍然觉得自己正坐在血海的中央,血色漫无边际的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到膝盖,再到下巴。
她快要沉下去了。
一些声音从她账下那具残破的身躯里飘出来,阙春深缓慢的睁开了眼睛,如同黑水浸透过的琉璃眸子,接着一转又一转的天光。
“郡主……臣终于找到你了。”
阙春深很想露出一个笑容,但一举一动都会牵扯伤口。
怪哉,真是怪哉。
连日的赤脚行走,持剑搏斗都无法消磨他的斗志。
可一见到方展月,他浑身上下便软了下来,没有丝毫力气。
自悬崖坠落,他与郡主共同坠入湍急的河流,那里有不少的暗礁,碎石,他紧紧抱着她,鱼儿也会撕咬他被撞破的伤口。
他们到了一处山洞,他有些昏沉,郡主取了两根树枝,她要去摘枣子,也或许是要独自面对那些人。
阙春深下意识的拽住展月的衣袖,却还是不及,她走的很匆忙。
她说,阙春深,我不值得你为我舍弃那么多。
最后,她摸了摸他的脸,在他的耳边说,你会活下来的。
她很久很久没回来。
他找了漫山遍野,只看到一堆被啃尽血肉的白骨。
他以为……她被后续赶到的鹤别春以及一众杀手杀了。
杀了,裂骨做柴火,碎肉葬于虎腹。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贪婪地一寸寸的描摹她的眉眼,在不见面的这几日,他很想念她。
他杀了要伤害她的人,可惜鹤别春却逃了。
循着她的气息,向千陶镇走去。
“臣杀了……很多……很多的人,走了……很远的路,路上有郡主的气息,臣嗅着气息,终于找到你了。”
方展月此时不算个拥有正常意识的女人,她算是个长不大的孩童。
在她混沌的脑子中,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所有的记忆都在一瞬间翻涌上来,像水泡,等待一根针的戳开。
许多年……许多年……
无数的光影穿梭而过,他们……他们……
发间缀满珍珠,身穿绿罗裙的少女对着躺在一堆干草上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说:“殷不换过生辰,他想要一只会飞的大木鸟,你会做吗?”
他虚弱应答:“郡主,我会做出木鸟的,我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东西,我很有用,恳求郡主恩赏,带我离开这里吧。”
木鸟的翅膀是由无数的竹篾编织而成的,制成那日,正好暮春的风穿过十二疏冕旒。
它迎风而飞,穿过廊下春燕,掠过鸱吻,与角楼上缓缓转动的相风铜乌应和。
在福宁殿前奔跑的少女,她身后追逐的小内侍,鲜艳衣裳,日光耀眼,春罗彩绢,关于木鸟的第一场试飞。
那个少年与此时的阙春深一点点的重合,方展月眨了眨眼,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掉落,它与掌心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血还是泪了。
床上躺着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慢慢的阖上眼睛。
郡主,可怜我吧,就这样可怜我吧。
像可怜一只猫一条狗,我拥有你心疼我的泪水。
心软是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开始。
纵使身负残缺,他也渴望像一个正常男人爱她。
他们分开了那么久,那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分开那么长的时间。
她第一次要咬舌自尽,第二次是独自离开山洞面对追兵。
她抛弃了他两次,使他拥有了更深的感受。
他听到了血肉翻涌的声响,听到了胸腔中的那颗心正烈烈作响,呼之欲出。
他第一次尝到了心死又复生的滋味。
那么痛苦。
他迫切的想要找到展月,想要听展月说话,想要展月可怜他,想要展月再对他笑一笑。
展月……展月……
他不许她抛抛弃他,决不允许,他不许她喜欢另一个男人,他想要她的心,她的爱。
***
李嫖领着大夫匆匆赶来,那大夫一见床上的场景,饶是行医几十载,也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模样。
他先是翻开阙春深的眼皮看看,瞧见还有些生机,便开始为阙春深擦药止血,待血流之势缓和了些。
他便坐下写方子开药,李嫖接过方子便跑去药堂抓药。
方展月坐在凳子上,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阙春深早已昏沉过去,李愿瞧见妹妹捡来的傻丫头,便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磨喝乐逗她,展月没什么心情,接过去磨喝乐,对着李愿说:“他……是……是……大木鸟。”
李愿听不懂展月在说什么,但傻子的话也不必放在心上。
李嫖抓了药回来,李愿安顿好方展月,便去灶房同妹妹商量阙春深的归处。
李愿靠在灶台上,给自己端了一碗水,“这个人……也不要报送官府,我们先藏起来。”
李嫖说:“都可以的,哥哥,随你。”
反正李嫖黑市去了不下十几回,开个胡饼铺天天做假账,黑吃黑,该干的事,不该干的事都做了。
李愿想起,那人的凄惨模样,日头照着溪水,他从山上赤脚行走,看他的模样,显然是经过一场恶战,而且他还活下来了。
这是第一个不一般。
李愿跟在他的身后,他像一只找不到主人的狗,他看到了他的脆弱与慌张,看到了他的强大与坚韧。
拥有一个一辈子所忠诚之人,并且坚贞不二。
这是第二个不一般。
李愿又喝了一口水,如果他活下来,是个可以攀附的人。
至于第三个不一般,李愿说不出来,不过他想,贵人落难,草民帮扶,上天给了他上青云的第二次机会。
李嫖说:“哥,你伺候你捡来的男人,我照顾我的阿芽,不过你要对阿芽好一点,她两条腿都断了,脑子还是个傻的,已经够可怜了。”
李愿想那个傻呆呆的姑娘,不禁感叹,怎么偏偏生了那么一双灵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