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方阙重逢
仲春晴日,寻常巷陌。
街边茶坊酒肆人声喧阗,布衣稚子挣脱开大人的看护,在巷子间追逐打闹,布鞋踏过夯实的土路,飞扬起薄薄的尘土,方展月在此间拄着拐穿梭。
半枚鲜枣削去果肉,三根细竹支撑做底座,竹篾两端各嵌一颗小枣,孩童们小心翼翼地拨弄。
悠悠旋转,谁先碰落枣子算谁输。
春燕挂着春风扑面,细碎的光阴洒落在门口择菜妇人的面上,洒落在捡石击壤的孩童手上,货郎挑着琳琅担子路过,磨喝乐,小竹马,五彩鲜亮。
“小月,你耍赖,哼,我不和玩了。”
孩童穿着薄衫,露出黝黑细瘦的胳膊,怒气冲冲看着面前的女孩,他的声音很大,穿透了半个街巷,街那头的殷不换似有所感的回头,他看遍无数张面孔,芸芸众生,平庸粗俗者,艳丽夺目者,簪花带雪者,一不佩而陨星,且带者而穿行。
没有一张他寻找的面庞,于是转身失望离去。
方展月只觉得怎么愈走,周边的墙愈高。
深急而危止,踏浪骏急行。
力气耗费的厉害,汗沿着鬓角滑落,拐杖磕在碎石上一滑,她整个人被带翻在地,拐杖脱了手,滚出去很远的距离。
等她爬了一会儿,慢慢的撑起身,引她追逐的背影已经不见了。
几位善人帮她捡回了拐杖,又扶着她去了门槛上歇息,又询问她家在何处,她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便没有再开口。
他们见方展月似有痴呆之相,便唤自家的孩子走街串巷去,叫喊着寻她的亲人。
日头毒辣,展月低头看着脚下的蚂蚁爬行,它们正抱着米走来走去,不知去向何处。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一石榴色映入眼帘,展月抬头看去,见一圆脸蛋,十三四岁的姑娘正笑意盈盈的看她,她的模样很是寻常,又不寻常,她拥有一双并不年轻的眼睛,眼睛里透着清澈又透着冰冷。
发间编的红绳使她格外美丽,她在万紫千红中,好似马踏泥水,它们又飞溅向一旁的花朵,红艳润着泥土,泥土之后便化作它的无穷生机。
小姑娘从怀中摸出一颗青皮梨子,水嫩嫩的,叶子微微晃着,姑娘笑了笑,露出洁白的利齿,说:“吃下去吧。”
方展月呆呆的看着这颗梨,又抬头看了看姑娘的笑脸。
她在笑,展月呆呆望着她。
笑是什么,表示喜悦,表示开怀。
她的脸在一瞬间在展月的眼中变得模模糊糊,叫她想起什么事情来,琉璃珠子在她的眼前转呀转,隔着赤黄蓝绿紫,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慢慢的朝梨子伸出了手,冷意沿着手攀爬而上,毒蛇缓缓吐出了它的蛇信子。
远处传来李嫖又急又响的声音。
“阿芽,阿芽,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紧跟着的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几个孩童从巷口跑过来,指着方展月说,“李姐姐,姐姐在这里,她在这里。”
李嫖两步并作三步冲过来,她将展月浑身上下都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只有皮肉上的磕伤,她才松了一口气。
李嫖没好气的朝展月骂:“叫你好好坐着等我,你倒好,撑着拐就往外跑,跑得还挺快,腿脚不利索还敢乱窜,小心拐子把你拐跑了,卖到山里去给人做童养媳。”
她一边骂,一边弯腰去拿拐杖,拍掉上头的灰土。
展月将手中的梨举起来,递到李嫖的面前。
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嘴里发出“坏……坏……毒……毒”的声响。
李嫖低头一看,那青皮梨子饱满水灵,显然不是方展月自己摘的。
“谁给你的。”
方展月指了指那姑娘离去的方向,嘴里嘟囔着“杀……杀……窝。”
李嫖拧眉,心中暗道,莫非这阿芽竟是个重要人物,勾得人来刺杀她,不过那人不敢贸然出手,定然是怕了这周围的人与她。
如此,找她家人还是得加快些。
她转身将展月往身上一驮,掂了掂她的身子,其实展月只是脸看着圆,其实身子很轻,没有什么重量,她迈开步子背着她往回走。
展月乖乖的趴在她的背上,头轻轻蹭着她脑袋,像只蹭来蹭去的小猫。
日头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宽些,一个窄些,两个影子叠在一处。
李嫖心里依旧气呼呼的,她嘴上数落着展月:“你说你,好好地坐着看小人书不成吗?非要乱跑,日后我要是去胡饼铺子卖饼,是不是还得拿根绳子把你拴在桌腿上?”
展月用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摸着李嫖的脸,她嘴里嘟囔着:“错……错……错……了,别……生气。”
她的头靠在她的头上,“笑……笑。”
李嫖的声气到底软了下来,她说:“阿芽啊,你要是真被人拐走了,我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捡回来一个姑娘,还没养胖养漂亮呢,就丢了。娘之前告诉我,别捡路边受伤的男人,我就捡路边的受伤的可怜姑娘。”
“你那么可怜,我得好好爱你,疼你,帮你找到你的家人。”
展月高兴的叫,“爱……爱……爱。”
李嫖弯了眉眼,“好好好,爱爱爱爱,爱你。”
石榴裙的姑娘藏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后头,她头发上的银铃摇摇晃晃,面色阴沉的盯着李嫖与方展月的背影。
她手里拿着一颗梨,狠狠的咬下去。
“沦落成泥还有人救你,方郡主,你可真是好命啊。”
***
李嫖的蜡烛不是很好,经常歪芯子,展月用李嫖给她的铁簪子挑来挑去,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跃,展月感觉什么都是无聊的,李嫖则不是,因为她正在看一封信,一封哥哥寄给她的信,她的哥哥在外行商,快要回来了。
李嫖做什么都有劲头,她熬了一锅红豆汤,又加了一些蜜,她欢快的说:“阿芽,我哥哥快要回来了,他都三个月年没回来过了,他在蜀中贩丝绸,这一趟也不知道他遇了多少艰辛。”
方展月正小口小口的喝着红豆汤,李嫖的手艺不错,阿芽来到她的身边,她也愿意做些新花样让阿芽开心些。
在她心中,阿芽的笑容就是第一位的。
看到展月的嘴角沾了一圈甜渍,李嫖蹲下身替她擦嘴,一边絮絮叨叨地数:“明天得去买条鱼,哥哥爱吃鱼,再打一壶酒,他爱喝李老头酿的米酒,然后,把他的屋子打扫干净,被褥拿出来晒晒,明天胡饼铺就不开门了。”
展月拍手说:“好!”
李嫖接着就在屋中忙进忙出,翻箱倒柜,展月坐在凳子上,借着烛火看无趣的小人书。
等入夜两个人躺在床上,两个人有些挤,李嫖看着展月的脸,在暗夜里,数着她的睫毛有多少根。
李嫖是个心善又诡异的姑娘,善良温柔是天性,诡异则被无数的暗流涌动所塑造。
李嫖知道阿芽什么都听不懂,所以,她乐得跟她说一些事情,她很想同人诉说,又怕跟别人说了,他们说她可怜,她见不得别人怜悯的目光。
李嫖自顾自说着,她不看方展月的脸了,只一味的说着。
“我想同你说些,埋在心底的事情。我很害怕向别人倾诉,我害怕他们起初同情的眼神,再次吐露,还是可怜与同情,向他人诉说是会上瘾的,我一直都不敢。你我虽然没有认识多少时日,可我就是觉得你是安稳可靠的人,你很好,如果哪天不傻了,我很好奇,你是个什么性子的人。”
“如果,我们要是朋友就好了,朋友,我还没有几个朋友,像我这样年纪的姑娘早该嫁人了。”
“其实,我的继母也曾替我张罗过,她对我很好很好,我很依赖她,我当时觉得我很幸运,娘没了之后,又有一个娘来疼我,继母带来的哥哥也对我很好。”
“我哥哥是十四岁时哑的,被人毒哑的,继母想为她的儿子打算,哥哥要读书,哥哥是可以考入太学的,继母嫌哥哥不事生产,她的儿子自然也得不到爹多少的家产,于是她给哥哥下了毒,哥哥读不了书只能去做工。”
“我发现了她的阴谋,告诉了爹,我还要去衙门告她,我要去敲登闻鼓,结果那贼婆娘告诉爹,她说,既然哥哥无用,不如舍弃,为她的儿子铺路,她的儿子父亲已死,自愿改姓。”
“我那糊涂爹竟然同意了,他压着我不要我去,我当日哭着说,她为自己的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