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来客
屋内,那对男女的交谈仍在继续。
五条悟抬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她像是根本没有看见那只近在咫尺的手一样,转身打开橱柜从里面取出几样和菓子和仙贝,依次装进白瓷盘里。
鲜艳的糖衣、浅色的米果,还有几块裹着豆粉的点心被整齐摆开。白瓷盘落在矮桌中央,旁边空出的位置正好能坐下一人。乍看之下,像是寻常人家待客时的摆盘。
可做完这些,女人的神情并没有缓和多少。她将托盘放到矮桌上,很快又转身回了厨房;茶筅碰上茶碗,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杂乱的声响。
女人低着头,一遍遍搅着碗里的抹茶,动作比方才擦拭台面时还要快,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住心里那些无处发泄的烦躁。
五条悟跟着往前一步,故意站到了女人视线正前方。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下意识停住手上的动作,或者至少抬头看他一眼。
“打扰一下。”他微微弯下腰,显得礼貌极了。“请问你们刚才有邀请一位年轻小姐进来做客吗?”
女人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端着刚刚调好的抹茶,径直往前走去。下一秒,她的身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轻轻晃开,从五条悟身前穿了过去。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哇。”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意外。
女人已经走回矮桌旁,将茶碗放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和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今天村公所那边又来人了。”
男人抬起头。“谁来了?”
“森下先生。”女人拿起一旁的菓子签,从羊羹上切下一小块。“他说要重新确认村里还有几口井能用,顺便核对一遍各家的人数。”
男人皱了皱眉。“前几个月不是刚统计过了吗?”
“这次不一样。”女人说。
男人沉默了一刻。“哪里不一样?”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眼看着杯中的抹茶,用银勺轻轻搅了两下。深绿色的茶汤被搅开一圈浅浅的纹路,勺沿碰到杯壁,动静很小,却在这时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女人忽然说道:“这次买的抹茶质量不好。”
男人看向她。
女人没有抬头,只把银勺从杯中取出来,轻轻搁到托盘边缘。
“以后不要从井上家的杂货店买了吧。前阵子寄来的邮购目录上也有抹茶,其他东西也可以一起订。让人送到家里,你就不用每次都走那么远了。”
她停了一下,视线仍旧落在那杯抹茶上。“最近天气这么热,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美津子。”男人放下手中的报纸,连那杯麦茶也搁回了矮桌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壁挂空调仍旧低低响着,风从出风口里吹出来,掀得桌角那张邮购目录轻轻翻动了一下。
女人的视线落在托盘边缘的银勺上。那只勺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勺面还沾着一点深绿色的茶痕。她看了很久,却没有再伸手去碰。“幸枝今早去了。”
男人的神情变了。
女人盯着那杯已经凉下来的抹茶,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避开他目光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有人去店里买东西的时候发现的。”
“这样啊。”
男人的反应远比美津子想象中平静。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拿起麦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麦茶落进杯底,轻轻晃开一圈浅褐色的波纹。
随后,他转头看向窗外。“昭夫、千代子、和夫、正信,今年陆陆续续都走了。”
他说到这里,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现在,连幸枝也走了啊。”
美津子没有说话。男人端着那杯麦茶,杯沿停在唇边,却迟迟没有喝下去。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难怪,也确实该重新统计一下了。”
话音落下时,他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一下。麦茶的水面荡开一圈很浅的波纹,很快又平了下去。
美津子看着那点渐渐散开的波纹,忽然说道:“茂,要不然我们搬到诹访去吧?”
男人抬眼看向她。
美津子没有看他,声音却比刚才急了些。“宫泽家的芳江去年摔了一跤,马上就被儿子接去松本了。听说医院也近,买东西也方便,不像这里,连去一趟杂货店都要走那么久。”
她停了一下。“我们也不是非得一直留在村里。”
茂的脸色沉了下去。“说什么呢。”
他把那杯没喝的麦茶放回矮桌上,杯底磕上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我还没老到需要人接去照顾的地步。”
美津子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反驳。
茂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远处的田埂和山影都看不分明了。“这里是我们的祖地,哪能说走就走。”
“也不是走了就不回来。”美津子低头看着杯中的抹茶,指腹沿着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村里有事的话,开车回来也很方便。诹访也没有那么远,医院、商店都比这里——”
她的话忽然停住。
茂仍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可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微微泛红的眼眶。
美津子垂下眼,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那,之后再说吧。”
话语戛然而止。
矮桌上的茶点还摆在原处,白瓷盘边缘映着昏黄的灯光,墙上的挂钟慢了一拍似的,秒针悬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轻轻响了一声,然后再也没有动过。
美津子低着头,茂仍旧望着窗外,两人的身影在灯下静了片刻,随后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极轻地晃了一下。再看时,矮桌旁已经空了,只剩下搁在托盘边缘的银勺,以及那几块摆放整齐的和菓子。
屋内安静了片刻。
五条悟的目光从家入硝子脸上一掠而过,很快又落回矮桌。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旁边的坐垫坐下。
白瓷盘里,那块糖衣最亮的和菓子还摆在那里。五条悟俯身,屈起手指,在点心上方轻轻一碰——什么也没有碰到。他眉梢微扬,脸上倒没有多少意外。
“好可惜。”五条悟说得真心实意,“点心也是假的。”
他随手把从玄关处捡来的放大镜搁到矮桌边,往后一仰,整个人懒洋洋地倒在了榻榻米上,像是在朋友家借宿一样自在。
“杰。”他拖长声音喊了一句,又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反正主人都不在了,休息一会儿吧。”
夏油杰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掠过墙上停住的挂钟,又推开障子门,拉开壁橱看了看。没有发现更多异常后,他才回到矮桌旁,屈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木头发出沉而实的轻响,听起来和普通矮桌没有分别。
但他并没有就此收手,又沿着桌沿敲过一圈,确定没有空腔,这才避开方才那两人坐过的位置,屈膝坐了下来。
“你还真是不挑地方。”夏油杰抬眼看向五条悟,“刚才那两个人出现的时候,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任何咒力波动,干净得离谱。”五条悟躺在榻榻米上,睁着眼睛看那片无趣的天花板。“出现的时候没有,离开的时候也没有。”
家入硝子听完,视线落到美津子方才坐过的位置。原先被人坐过后留下的凹痕已经不见了,坐垫却还好好地摆在那里。布面旧得发灰,边角微微起了毛,看不出半点特别之处。
她改用手按了按坐垫边缘,陈旧的布面随着力道陷下去一点,又慢慢弹回原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应。
家入硝子这才在那个位置坐了下来,并将手中的文件放到矮桌上。她看着墙上那停住的挂钟,突然发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夏油杰看向她。“哪里?”
“这次行动和以前的任务不一样。”家入硝子说道,“我们拿到了很多资料,可这些资料并没有帮我们接近真弓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