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四回没来
坡脊上那户把锄柄横下来那天,柳斗已经空了七日。斗是坡脊这户借给坞里的,柳木箍的,斗沿豁了一小块,豁口朝外;往年量租,那豁口总被拢斗的转去朝里,说是"不漏",坡上谁也没真见过它漏。第三回来量租那回,租子堆到斗沿下两指就停了,再添不上去。拢斗的拿指节敲了敲斗壁,敲出的声是空的,他把斗往自己膝边收了半寸,抬眼把那家三口看了一遍,又低回去看斗。男人没开口。女人把怀里娃往布襟里拢了拢,娃哼了半声就收了。契压在屋梁下那道缝里,前年立的,一户三口、田十二亩,额上收完还欠,欠了典一口;契角让汗润软过几回,卷成小筒,今日没人去取。拢斗的从褡裢里抽出那截旧简,简面上头两回的押缝一道压一道,第三回这道他拿炭条比了比,比到押缝边上停住,没落下去。后头有人问了半句:"下回几时……"话没落完自己咽了。拢斗的把简收回褡裢,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蹭掉一点干土,走了。没说往后不收,也没说往后还收。坡上那天没人追出去,没人把那半句问完,也没人当夜把契从梁缝里取出来看看。
契是前年秋后立的。那日坞里来的人坐在檐下,把一户三口、田十二亩念了一遍,念完拿炭条在契尾比了比,比到该落押的地方停了半息,还是落了。女人从灶台边把契接过去,没看,先拿指肚把契角上沾的一点面絮抹掉,抹完卷成小筒,起身踩着灶台沿塞进屋梁下那道缝里,塞得深,伸手够不着,得踮脚才摸得到边。她下来时没说什么,回身把锅里剩的添了一瓢水。第二回来收租是开春,斗量到斗沿平口,额上收完还差一截,来人没催,自己从褡裢里抽简落了一笔"欠",落完把简面朝膝上扣了扣,等炭干。男人蹲在门槛外侧,拿一根干枝在地上划了两道,划完用鞋底抹了,没抬头。那一笔欠后来没再提过,契也没取出来添字;典一口是隔了半个月的事,来人只说了半句,那口自己起身跟去了,跟前年立契那日一样,屋里没人送。这些日子坡上人都记得,可谁也没把三回搁到一处数过一遍,也没人说过"一共来过几回"。梁缝里那卷契就一直那么塞着,塞到柳斗空了七日,角上那点面絮早干成一小块白,没人去抠。
第四回没来。第五日没来。第七日也没来。头两日各家还照旧下地,锄头落在原先那十二亩里,落下去自己就轻了半分——不是土松,是心里知道那本简没再往下落,手上先松了。坡腰一户歇晌时把锄头立在垄头,立了半息又扶住,怕它倒,扶完自己觉出多余,干脆横搁在土坎上,人也跟着蹲下去。坡脊那户没歇,他把碗搁在门槛内侧,碗底那点稠没刮,进屋拿了根麻绳出来,又觉得麻绳太软,回身把锄柄扛了出来。这几日谁也没提"坞里"两个字,连娃哭都没往那头扯。第五日晌午有人从坡口往北望了一趟,望完收回来,没说望见什么,也没说没望见什么,蹲回自己地头把一株歪苗扶了扶。第七日坡口那道车辙让日头晒成哑灰,灰到土纹里就断,没人去补,也没人拿脚把它踩实。
坡脊那户是先把锄柄横在自家地头比了一趟的。他没喊人,没往谁那头看,把锄柄贴着土坎放平,从这头挪到那头,挪到一段就停,拿鞋跟在停处蹭出一道边,蹭完把锄柄扛回肩上,进屋了。那道边不直,中段让一块埋了半截的青石顶得往外鼓了半寸,他回头瞅了一眼,没回去修,也没拿石头把那截压平。第二日坡腰一户跟着比,用的是一根草茎,折成两段,一段压在自己分头上,一段揣回怀里;压下去那截让露水润软了,晌午就卷了边,他蹲下拿指头把卷边按了按,按不平,就由它卷着,没换新的,也没补第二根。第三日又多了两户,一户拿的是断了两齿的耙,一户干脆用脚底板贴着土坎走,走到觉着够的一段停住,鞋跟往外一拧,拧出个弯头。谁也没约,谁也没排先后,谁先谁后坡上没人记得。到第七日,坡上大半人家地头都多了一道边,长短各不一样,鼓的鼓,弯的弯,直的少,没两道挨成一条。有两户的边尾离得近,近到一脚能跨过去,中间那一小段土就那么空着,谁也没去把它踩平,也没去把它算进谁的分头。
等不等坞主回话,那几日在晒坪上争过一回。老陂是管过陂塘水的,年岁最长,蹲在碾盘背风那侧,手里攥着半截草绳,绳头在膝上绕了一道又松开。他先开的口:"苗不等人。再等五日,这一茬就误了。"坡腰一户接过去:"误了是一回事。万一第五回真来了,他按哪道边收?按旧简上那十二亩,还是按咱鞋跟蹭的这道?"晒坪上静了一息。有人把空着的两只手摊了摊,又拢回膝上;有人拿指头去抠碾盘缝里一粒陈谷,抠出来又摁回去,摁得比原先还深一点。坡脊那户蹲在碾盘另一侧,拿鞋尖把地上一根干枝拨了半寸,拨完没再动。老陂没答"按哪个",他答的是另一头:"他上回连'往后还收不收'都没搁一句。他要来,按什么收是他那头的事。咱今日下种,是咱这头的事。两下里凑不到一处去。"坡腰那户还想再说,被旁边一个拽了拽袖子,话就断在半句上。争到收尾也没争出一个"往后都这么办"。没人写,没人拍板,没人站起来说一句"就这么定"。第二日各家照旧下自己的种,等的那几户也下了,下得比旁人晚半日,没人催,也没人回头数谁晚。晒坪上那粒陈谷后来让鸡啄了,碾盘缝空着,没人再往里摁第二粒。
分那一小份的算法,是契上那口先搅出来的。他是前年典出去、去年自己走回来的,回来那天契没销,人也没谁去问过归哪本。他圈的那道边比别人窄,窄到斜着看才看得出是一份,不是一垄。有人蹲在垄头问他:"你那口算不算一口?算,就得多划一截;不算,你这份够到几时?"他没答算,也没答不算,把锄柄又往里收了半寸,收完拿鞋跟把新收进来的那截土踩实,起身去陂塘边洗脚了,脚在水里泡了半息,没回头。问他那个也没追,蹲在自己分头上把草茎压稳,压完手拢回膝上,望着那道窄边看了两息,看不出名堂,就低头去理自己的苗了。另有一户按人头分,一户按"一冬里种得过来"分,还有一户干脆没分,只在原先十二亩里挑了靠水那段先顾着,其余撂着没动,撂着的那几亩草长得比苗高,他也没去割。三样算法各在各的地头,谁也没去劝谁改,谁也没把自己那道边拿去跟别人比一比够不够长。晒坪上有人提了一句:"统一下来不好么,后到的照着走,省得各家自己比。"提完自己先没接下去——后到的还没来,照着走的那张纸也还没人写出来,这话搁在碾盘上搁了半息,风从碾盘底下过了一趟,就算过去了。后来坡上真添了后到的,也没谁把这句翻出来重提。
替坞里抄过租数的那个人,是真把纸掏出来过的。他早年替坞主抄过几回额,一户几口、田几亩、欠几斗,字写得小,写得齐,抄完拿指肚把简面沿口抹平,抹到不挂手才交上去。那日他坐在晒坪边石磙上,膝头摊着一张裁得方正的麻纸,炭条削得细,细到能落小字,先在纸角比了半下,比到"往后都这么分"头一个字的位置,停了。他没落。隔了半息,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小块,起身走到自家檐下,把垫水罐的那块碎陶片挪开,纸块垫了进去,罐底压平,罐口朝上。跟他蹲一处的问了句:"不写了?"他拿手背在裤腰上抹了一道,答得慢:"写下来就得照着守。照着守,就得有人出来断'今日照没照'。断到第三回,那人就成了能准的。我抄过额,我知道那把椅子坐上去是什么样。不当了。"问的那个"嗯"了一声,没再提那张纸,也没问他垫罐底垫的是哪一张。后来那块纸一直垫在罐底,汲水时洇过一回,洇的是没字的那一面,洇了也看不出;水罐口朝上搁着,冬天落过灰,拿指背拂到罐外侧就完了,没洗罐底。坡上从头到尾没立过约,没起过目,没署过名,也没派人去坞里问一句"这么分准不准"。不是谁拦着不让问,是没人觉得该有那一问。
前年典那一口被带走那日,坡上也没闹。来的是坞里一个管名的,没带绳,没带从人,站在檐下说了半句"契上那口跟我去一趟",就先往坡口走了。那口自己起身,把碗里剩的半口喝完,碗搁回灶台,没跟屋里人交代什么,跟着出了门。走到坞里灶棚外,管名的让他站住,自己进屋翻了一阵,出来时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和一片没落字的木牌,把炭条在木牌上比了比,比到该写"某屯某伍"的地方停住,没落,把木牌搁回门槛内侧,转身去灶上端了一碗稠的递给他。那碗他接了,蹲在灶棚外吃完,碗还回去,没洗。日头偏西时他顺坡自己走回来了,没人去接,没人问他坞里给没给名、落没落册,也没人问他往后算哪本上的人。契还压在梁缝里,没销,没添一笔。第二日他照旧下地,锄头落在原先那十二亩里,跟前一日落的地方差不到一指。后来坡上人提起那趟,只说"他去了半日,回来把碗搁灶台了",再往下就没了。去年他没再往外走,今年也没走,圈自己那道边时往里收了半寸,收完去洗脚,跟这回一模一样,没人把两回搁到一处去说。
陂塘放水那日,老陂把分水木牌从笕口撤了。木牌是往年按旧额排班次用的,上头一道道刻痕,谁先谁后、放几指宽,刻得清清楚楚。他没劈,也没烧,把木牌提起来,拿袖口擦了擦背面的青苔,搁到碾盘底下,牌面朝下,压着一块碎石,防风吹。回头把笕口那道旧闸抬了半指,水自己顺着坡势往下走,走到谁家地头谁家接。各家按自己蹭出来的那道边把水笕引过去,长短各截各的,没排班次,没谁站在笕口喊一嗓子"该谁了"。坡腰那户接歪了,笕尾偏出半尺,水漏了半畦,漏下去的土洇成一片深色的,他蹲下拿泥把笕尾糊了糊,糊完拿脚把洇湿那块踩平,起身回屋取了根草绳把笕身捆住,没去告诉老陂,也没去问别家是怎么接的。老陂那日坐在碾盘上晒背,没往坡腰那头看,第二日也没过去查谁家漏了。后来那半畦苗出得比旁边矮一线,矮就矮着,收时他自家簸箕里少了一把,没跟人提。木牌在碾盘底下压到入冬,青苔干成一层灰,没人把它翻出来,也没人拿它去对新边。
间苗那几日,各留几株也没统一。坡脊那户一穴留三株,留完拿指头把多余的苗根掐断,掐下来的攥成一小把,搁在自己垄头;坡腰一户留五株,说苗弱,多留两株顶着,留完没去劝坡脊那户改;靠水那户一株都不间,说水足,由它长,长密了秋后自己挑。间下来的苗没并成堆,各抱各的回去,有的喂了鸡,有的随手丢在檐下让日头晒干,有的拿去垫了猪圈门槛。没人站在地头数谁家留了几株,也没人把"该留几株"这句话说全过。有几户的苗让前夜那阵风压得往东倒,倒下去没全起来,各人自己拿土在根边壅了半捧,壅完没往别人地里看第二眼。坡上那几日到处是半截苗根、湿土、草茎头,踩上去软,走过一趟鞋底带起来的土色都比别处深,谁也没想着把这些归到一处扫一扫。
那几日坡口过来一个挑杂货的,担子一头是粗盐,一头是几把竹篾,歇在碾盘边把扁担横下来,先问了句盐换不换,才顺着话头问:"坞里今年还来不来收?我上回打东坡过,那头也这么问。"晒坪上有人答"没见着",有人答"不知道",还有个正拿草绳捆笕的只抬了抬头,没接。挑杂货的等了半息,见没人往下说,自己把话收了,从担里捏了一小撮盐搁在碾盘边,说"下回过来再算",挑起担子往坡北去了。没人留他歇,没人问他上回在东坡听见了什么,也没人把他那句转给不在晒坪上的人。那一小撮盐在碾盘边搁了两日,让露水洇成一圈白印,后来风一过就没了,碾盘缝里那粒陈谷也早不在了,没人往里再摁。坡上没因为这一问多出半句话,第二天各家还是各下各的地。
春末有一户真短了。不是谁占了他的,是自家那道边当初拿脚底板走出来的,走到一段觉着够就停了,没料到那截土底下是砂,苗扎不深,抽穗前先黄了一片。他没去邻家问"能不能匀半分",也没去晒坪上提,蹲在自己分头边把黄苗一株株拔了,拔完拿锄柄把砂土往边上翻了翻,翻出底下那层湿的,把原先撂着没顾的靠水那段草割了,改种了一茬晚的。割草那两日手上让草叶拉了几道口,他拿灶灰抹了抹,没包。晚的那茬出得比别家矮,收时簸箕里少了一把,他也还是自己簸自己的,没跟人说"我今年短过"。坡腰那户路过看见了,回来只跟屋里人搁了半句"他靠水那段种上了",屋里人"嗯"了一声,没问短了多少,也没第二天送半升过去。到某月那日,那户碗里稠是薄一点,薄就薄着,碗底那点照样刮进掌心吃了。后来阵雨冲断边、冬前挂东西,他都在,跟没短过那一茬一样。
过南边走亲戚那个动身前,坡上没人托他带话。他只说去走亲戚,没说去哪头、几时回,褡裢里搁了半袋炒粟,鞋是旧的那双。坡脊那户在他走到坡口时抬了抬头,没起身,也没开口;老陂在碾盘那侧把草绳绕了一道又松开,连眼都没往坡口送。他走后第三日晌午回来的,鞋帮上带着别处的红土,蹲在晒坪边把鞋脱下来磕了磕,磕完才开口,带回来两句。头一句是"那家到某月了"。第二句关于吃食:那边有一种白条,捏得成,不是麦,掺在面里浮起来发闷。坡上有人问"怎么做的",他把两只手摊开又拢回膝上,答不出来;问"粉从哪来",他也答不出来;问"谁教的",他连那家姓什么都说不全,只记得那人末了也是一句"我家到某月了",再往下就没了。有人又问"那味像什么",他想了半息,说"没尝着,是听人说的"。晒坪上没人立誓,没人当晚动身,没人收拾家什,也没谁连夜去比自家那道边够不够长。倒有一户顺口提了:"去讨点种回来?听说是两袋,圆的一袋,长的一袋。讨来了,往后到不到某月就稳些。"提完没人接。隔了半息老陂才搁一句,搁得平:"讨来了,往后到不到某月,就归那两袋了。咱这头是那本简自己没再来,才到今日的。归了袋,第五回真来,他连旧简都不用翻,按袋问就成。"提的那户把鞋穿回去,鞋帮上那点红土蹭在晒坪边,没再往下说。北坡没那两袋,也没去要。白条、新味、没尝过的那一口,始终只是过南边那个嘴里两句转了两道手的话,没落进坡上一只碗里,也没落进谁家檐下挂的东西里。
坡腰那户那天夜里把第五回想了一遍。他躺着没点灯,从坞主那辆车该从坡口哪道辙拐进来想起,想到车该停在碾盘哪侧,想到拢斗的会从褡裢里先抽简还是先敲斗,想到自家那道边尾上让草茎卷了的那半寸,够不够让人一眼看出是一份。想到末了翻了个身,面朝墙,没起身,没去把草茎换一根,也没推醒屋里人说一句。第二日天亮他照旧下地,锄头落在昨日收手那处,差不到一指。晒坪上碰见坡脊那户,两人各蹲一侧歇了半息,谁也没提夜里想过什么。后来坡上有人偶尔也这么躺过一回,躺完第二日照旧,彼此都不知道对方也躺过,也没人把这事凑成一句话传开。
抄租数那个替人估错一斗,是阵雨前的事。坡北一户来问他旧额上去年欠的数,他蹲在檐下拿指头在土上比了半晌,比出一个数,说完自己先觉出不对——那一年坞里收过两回,第二回没收成,他抄简时把两回并成了一回。他没改口,也没追出去补一句,站起来站到檐影盖过门槛,影从脚背挪到脚跟,才转身进屋。垫罐底那块折过的纸他没抽出来改,那张纸上本来也没字;他也没去跟那户说"我替你补上"或"你别按我那个数算"。那户回去按自己记的下了种,没来问第二遍。错就搁在他自己肚里,搁到入冬也没化开,逢人说起旧额他只答"记不清了",答完拿手背在裤腰上抹一道,就转去说别的。坡上没人知道他估错了一斗,也没人因为那一斗多划或少划半锄柄。
头一茬下来那天,坡上没什么可看的。没多打一粒,没少打一粒,还是原先那些苗,穗头跟往年一样往东偏一线,偏过去没回全。不同的是屋梁下那道缝里的契角没取出来,也没人再往褡裢里添那一笔欠。典出去那口今年没再往外走,娃在布襟里哼过一声,没哭,碗底那点刮进掌心吃了,碗没空也没洗。不饿死,不逃户,不典那一口——三样搁在一处,就是"到某月"。有人蹲在晒坪上把这三样数了一遍,数完自己又散了,没往纸上搁,也没站起去跟别家对一对是不是也这三样。簸箕是各簸各的,饱满的归饱满,瘪的归瘪,留种时一户挑穗头沉的,一户偏挑带眼没长透的,说这样的耐放;两样搁在两处檐下,没并到一张席上晒,没人数谁家留了几串。割下来的茬各在各的地头,高一片低一片,没人拿镰去替谁平一平。
"能搁多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