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2
青漾吃完冰棍也走了。只是还没走到福汇茶馆,远远听到里面传出的吵闹声,不自觉慢下脚步。
自从姑妈把外婆的裁缝铺改成茶馆后,这些声响好像就没有消失过,经常凌晨还能听到楼下麻将碰撞、嬉笑说话的声音。
这股厌烦的情绪将她拉回现实——热气重新聚到身上,刚才冰棍带来的清凉仿佛幻觉。
茶馆的卷帘门拉到顶,透明门帘困住屋里袅绕的烟雾。青漾掀开门帘进去,空调冷气与经久未散的二手烟混合,令人皱眉。
姑妈的牌友率先注意到青漾,摸牌的空隙抬眼朝她看来:“哟,青漾放假了?”
青琼芳跟着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打出一张八万,摆了摆手说:“回来了正好,后边有两条鱼,提上去把饭做了。”
墙上时钟刚过十二点,这里的人半点收场的意思都没有。青漾应声说好,踩着地上的瓜皮果壳走过。
“哎!等会儿,先去泡壶茶来。”青琼芳喊着,目光牢牢锁在桌上的牌,手边茶水喝见底一直没续。
青漾移开目光,把行李箱提到楼梯边,放下书包,径直走到茶馆后院烧水泡茶。
她没什么讲究,也不会泡茶那一套。
洗手,抓茶叶,倒开水,一壶茶就泡好了。
滚烫的水冲着茶叶浮浮沉沉,青漾扣上盖子端出去。放下刚要走,又被青琼芳叫住给大家倒茶。
青漾一杯杯倒满附有茶垢的杯子,对邻里的口头关心略显敷衍。有人问她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考上川大。
她还没回答,被姑妈抢了话:“考不上才好,现在大学生出来找不到工作的一抓一大把,要我说还不如一早步入社会,比别人多几年工作经验在哪上班都不吃亏,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
说完她瞟了眼青漾,见没什么情绪,继续说:“当年她爸丢下她就走,我这些年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也是回报的时候了。”
有人回她:“芳啊,话也不能这么说。现在外头那些大公司很看重学历的,你要没那个条件,连门槛都踏不进去。”
青琼芳笑了笑,打出一张牌,腕上的玉镯跟着晃了晃:“什么大不大公司的,到时候她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那人接话:“退一万步说,结婚也讲个门当户对,学历好男方说不定还能高看一眼。”
青琼芳脸上笑意愈深,特意扭头去瞧青漾,仔细打量一番,这才看到她脸上沾了灰,嘴角下拉略微嫌弃:“就她?”
青漾终于把茶倒完,刚想走,青琼芳喊她:“青漾啊,姑妈说这些也不是看不起你,只是女孩子嘛,何必花那么多冤枉钱,你说是吧?”
言下之意就是没必要给别人做嫁衣。
青漾回头看她,本想反驳点什么,转念一想,无意义的对话没必要继续,说不好又要起争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应了声是,到后院提起鱼上楼。
有人说:“青漾这软绵绵的脾气,真是随了她爸。”
青琼芳说:“都是没出息的种。”
青漾没什么表情,走进厨房穿上围裙。袋子里装着两条鲫鱼,已经死了一会儿,大概是摆菜市的蔡叔送来的。
青漾拿着菜刀刮鳞,剖鱼,动作利落。她对这些步骤铭记于心,去腥腌鱼肉期间,端出泡着水的电饭锅洗净,淘米蒸饭。
冰箱里没什么菜。黄瓜有点脱水,剩点青椒和土豆。青漾切好备用,打算煮完鱼再炒个菜。
洗碗槽堆着碗,油花浮在水面,一直没洗。青漾习以为常,伸手到水槽底部放水。碗洗到一半,身后客厅传来声响,青漾回头,见表弟陶文皓打开电视懒懒往沙发一躺,催问:“还要多久吃饭啊?”
青漾说马上。
陶文皓有些不耐烦,一连换了好几个台,没翻到想看的动画片,遥控器随手一扔,开着电视下了楼。
青漾洗完碗,把煮好的鱼端到桌上,又找出保温桶,把饭菜装好。这才下楼喊青琼芳。
陶文皓坐在一边玩手机,青琼芳说这把打完。
青漾背上书包,一手提着保温桶,一手提着行李箱,细声说:“我回去看看外婆,碗我下午过来洗。”
青琼芳看她一眼,瞥见她手里的保温桶,没忍住讥了句:“你什么时候对我有对你外婆一半就好了。”
青漾不做声,沉默矗立在原地。
牌友接话:“青漾这还不懂事啊?一回来就做饭,你看我家那个祖宗,天天回家问我要钱,不给还不行,想他做顿饭给你吃?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青琼芳闻言,脸色好了点,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回去,站在这儿尽挡我牌运。”
青漾点了点头,提着行李走出茶馆。
福汇茶馆本是外婆的铺子,姑妈把店盘过去后,外婆就住到了青漾家,安兴街27号,离茶馆两条街。
到家时外婆正佝偻着身子往阳台上晾衣服,青漾连忙帮忙,拧干衣服的水,晾到架子上。
刘明淑看见她,先是一喜,问怎么突然回来了,又关心她吃过饭没有。青漾说考完试就回来了,又说从姑妈那儿带了饭来一起吃。刘明淑笑着说好,抓着青漾的手笑,说她瘦了。青漾晾完衣服,带着她回到屋里,打开保温桶开始吃饭。
鲫鱼刺多,青漾挑得小心,把挑好的鱼肉夹到外婆碗里。刘明淑连说够了让她自己吃,还说院子种的茄子能吃了,晚上炒肉沫茄子。
青漾嗯声,露出笑容:“那我晚点去市场买肉。”
下午,青漾把行李箱的衣服翻出来洗干净。她没几件衣服,两套校服,两套短袖,一条裙子,加上身上这套,一周在学校足够换洗。洗完又用胶布一点点贴好笔记本,这才出门去茶馆。她上二楼把碗洗好,地拖了,还把陶文皓随意脱在沙发上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洗了。
下楼时青琼芳还在打麻将,青漾说:“姑妈,晚上我不过来吃饭了。”
青琼芳捏着一张牌皱眉,脸色凝重想着什么,没听她说话,敷衍地嗯了声。
青漾走出茶馆,热浪扑面涌来。
远远看见太阳斜挂在顺河另一头,透过大榕树洒下斑驳的碎光,她踩着碎光走进树荫,李老头还保持着中午那个姿势,电视节目从新闻变成了综艺。
青漾沿着桥头小卖部走下石阶,从口袋摸出钱数。还有三十七块,够买肉了。今天回来得急,完全没想过会碰上魏苒,还好她们没有搜她的身。
青漾把纸币捋顺,三张十块,一张五块,还有两张……一块?
这两块钱不是请江峙吃冰棍了吗?
青漾停步,看着那两张折痕一致的纸币,纳闷——难道是她记错了?
走进菜市场,青漾称了瘦肉和排骨,临走前想了想,又买了素凉菜。外婆的菜地种有菜,肉沫可以炒茄子,排骨炖萝卜或者冬瓜。
正想着,江峙发来的短信:【来鸿福街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