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1
鹿巍脸上带着些微笑意,却比板着面孔时还使人觉得压迫,“既然不想念书,又闲得没事做,就去把天井里的青苔刮一刮,免得跌了姊妹们。”
璧楼脸上虽有不服,却十分识趣从千秋身前撤离了一步。
遇图则腆着脸笑,“曾先生是说笑吧?”
鹿巍慢慢蹒到跟前来,“我几时跟你们说过笑?”
玉玑一声不吭,已先绕过诗屏往天井里去了。
鹿巍神色如常,到走去角落放花盆的方几底下,取出块抹布丢给遇图,“把那颗芭蕉也擦一擦。”
遇图接了抹布睁圆眼,“芭蕉叶早上婆子们都擦过了嘛。”
“那就再擦一遍。
遇图只得带着一脸气绕去座屏后。
璧楼一看鹿巍朝自己近了两步,懒洋洋笑道:“曾先生,扫洗的事自有下人来做。”
鹿巍点着头笑一笑,“我知道,不过是为了罚你们。我看你精力实在太盛,一读书你就坐不住,不如泄一泄你这一身的精力,好踏踏实实坐定了听课。你去把外头长廊上的栏杆擦一遍。”
璧楼满脸惊骇,“先生是说整整一条爬上廊?不是门前这片儿?”
鹿巍踅去上首椅后坐了,“去吧,学前擦不完,学散了再接着擦。”
璧楼一脸不忿,也只得满堂寻了条抹布,朝千秋放个笑眼,转背出去。
屋子里陡然没了人,几片狭长的晨光越拉越长,扑在鹿巍的桌上,千秋穿过慢腾腾的灰飞烟舞对上他的眼,马上吓一跳。
“我我我我有的是活干,不用曾先生另派活了!”
千秋收拾完,像卷包袱潜逃似的,挎着提篮盒一溜烟到天井里来,见玉玑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刮地钻上的苔痕,也不得工夫扭头看她。
不过她仍然高兴,今日总算会了他的面,没叫她失望,他果然样貌德行都很合她的意,就是性情孤高了点,不大通世故。
可不通世故也有不通世故的好处,要像那些个卑躬屈膝,奉承讨好的男人,她又不喜欢了。
一高兴,回去路上她捡了枝朵粉艳艳的月季花儿,捻在手上。
脸上带着笑踅进厨院,赶上那赵老柿子正从西面粮油库里出来,见她乐呵呵笑着,十分看不惯。
院中有两个老婆子在洗碗,赵老柿子便拧着个油罐子朝那两人笑道:“还说与曾先生没关系,瞧,送个饭一去便是半日不回,没关系能耽搁到这会儿?”
一个婆子搭话道:“十八的姑娘一朵花儿,又会浪,哪个男人不迷糊?别看曾先生平日板着张脸不肯说笑,那是对咱们这些老菜帮子,对年轻丫头可说不准。”
千秋心下倒极认同这话,不过这“年轻丫头”的队伍里,应当把自己排除,曾鹿巍也不对自己说笑。
另一个婆子笑得前仰后合,“敢情你这老菜帮子想和男人说笑呢,可惜没那个命!”
这话千秋也双手双脚赞同。
赵老柿子走到两个大木盆前头唉声叹气,“咱们这岁数,家里的男人也不肯多瞧一眼,哪比得上人家小年轻,我看曾先生那个人,啧,不下点本钱,是打动不了他的,他肯放人进来,肯定收的不是一般的好处。”
三个直说得千秋脸上发红,只在心里头生闷气。
倒是婉彪先气在嘴上,“没屁放了你们,曾先生才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便来将千秋拉到柴房里,带着醋意道:“你为什么去了这半天!”
对着婉彪,宁可承认是去躲懒,也不能承认是在书瀚堂耽搁的。
“我,我在园子里长逛了一会儿。”千秋一面说,一面转脑筋,管他三七二十一,只把手上那枝月季花儿递给婉彪,“婉彪姐姐,这是曾先生托我捎给你的。”
果然婉彪转怒为喜,接过花儿在鼻子底下深深一嗅,“我就知道他心里有我,不然干嘛回回都把他的饭先让我尝。”
千秋半句不敢说鹿巍也让她吃了这事,只堆着笑脸点头,“曾先生肯定惦记你,还问你好些了没有。”
“算他是个有良心的男人——”婉彪一高兴,又似嗔是嗲地嘱咐一句,“可不许对人说啊。”
千秋照例答应,抿着嘴在嘴巴前做了缝线的动作。
婉彪只恨她是个糊涂蛋,不由自主摆脑袋叹气。
不过吃晚饭的时候,到底还是将一条肥鸡腿撕了一半给千秋,并郑重承诺,“好妹子,有劳你替我传话递东西,往后我再不叫你劈柴了,有什么重活,你只管叫我!”
千秋惊得两眼一扇,看来曾鹿巍也不是完全没好处,她当即决定,定要当好这个传话拉线的差事。
心里却又有点过意不去,一来是“假传圣旨”好像有点对不住鹿巍,二来怕令婉彪长久地痴心错付。
不过转天,这点过意不去的心绪就烟消云散了,原因有二。
其一,那绝情判官记性好得不得了,还记得扣那三十个钱的事儿,大早上特地托个小厮来传话给吕开琼,叫吕开琼记在账上。
其二,婉彪什么也不耽搁,下晌向吕开琼告了两个时辰的假,回家与别的男人相看去了。
看来这世道,只有自己才是个心软善良之人,不然干嘛总是吃亏。
如此混到五月初十,放四月的月钱,千秋来回数了好几遍,只一两二钱银子,按日子算,她是四月初进来的,虽不满一月,也该有一两三钱才是。
壮着胆子去问吕开琼,吕开琼淡淡道:“那一钱银子扣了,你自己个儿算算,上月你砸了几个碗碟?”
千秋险些气竭!
唯一有点值得高兴的是,这些日子往书瀚堂早饭,撞见玉玑好几回。
玉玑日日早到,差不多千秋在天井里吃完鹿巍的早饭,他就到了,摸出书就坐在桌后勤奋刻苦。他虽与千秋说话,不过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多半是千秋先搭讪。
他们说话的时候,往往鹿巍都不在跟前,好像是故意让出去似的。
这日灶上烧饭迟了些,千秋送饭便送得迟了些,一路低着头,在仪门处没留意,撞倒了位穿鹅黄衫子绿纱裙的小姐,她赶忙搁下食盒将人搀扶起来。
也不知是哪位姑娘,只得连连赔罪,抬头一看,这姑娘五官清丽,肤如凝脂,仿佛三月间一片娇艳春色,那美丽动人中还带着点沁人心的疏冷之意。
这姑娘反含笑打量千秋,“是哪里来的美人儿啊——”
“千秋!是你呀。”只见那姑娘后头钻出个人,是紫衣姑娘银盘。
银盘怀中抱着书箧,那眼前这位必是三小姐云霏雪了,不知今日为何来得这般早。
霏雪见她们相熟,扭身接过书箧道:“我先去了,你回去吧。”
千秋还转着脖子看霏雪,就被银盘拉着坐在门槛上款叙。千秋早想问她在三姑娘院里的情形,银盘备细说了,听下来比她在厨院里不知轻省了多少。
银盘却把嘴瘪着,“就是院里有几个三等丫鬟,仗着姑娘不理闲事,私下里就爱来为难我。其实我也是三等丫鬟呀,和她们是一样的,干嘛老和我过不去呢。”
两位姑娘都单独立了院,满府数这两院中的事是最少的,饶是如此,银盘也受了不少闲气。
千秋本来要向她诉苦的,不承想先听她抱怨,只得拿自己的遭遇宽慰她。
“你这就算好的了,只一两个人和你为难。瞧瞧我,做的净是些脏活累活不说,我们院里那十来个妈妈大嫂,都爱与我过不去。旁的都不去说它了,一到饭点撞见个什么事,都使唤我去做,又不给我留饭!”
银盘心里果然好受了许多,伸过手握住她细细的膀子,“那管事的妈妈不说她们?”
“管事的吕妈妈凶得不得了,见她们欺负我,只要不过分,她也不理会,还扣我月钱呢,上个月她扣了我几十,偏那绝情判官也来凑趣,也扣了我三十,昨儿放月钱,足足扣了我一钱银子!”
“扣钱的事儿曾先生也管?”
有道是墙有缝,壁有耳,可巧鹿巍正巧有一本许给霏雪的诗集忘了拿,才刚往后头取了,正要打这仪门出来,偏又听见千秋背后同人嚼他舌根。
他倒没躲,只将握诗集的手反剪去背后,静悄悄站在二人身后,微微仰着头,眼睛却不自觉地下瞥。
见千秋今日又改了头式,两绺头发在头顶两侧梳成双螺,像两只猫耳朵,猫耳根簪着两朵蓝色小绢花,底下梳着两条松松散散的大辫子,又粗又长。
他心里疑惑,都说怨气大的女人头发少,怎么她的头发却是又多又黑又亮?
千秋坐在门槛上,衣裙被吹似流风回雪,压根没察觉背后有人,还只顾喁喁抱怨鹿巍。
“谁让人家是管府内开销账目的账房先生呢,你不知道么,咱们每月的月钱就是他核算做账,再拿给二太太过目。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公报私仇,说扣谁就扣谁!”
银盘道:“千秋姐姐,你和曾先生有什么仇啊?”
千秋叹了口气,“反正他那个人器量小得很,你可千万别得罪他。”
“我哪敢得罪他,听我们姑娘说,大太太似乎很器重他呢。”
鹿巍在后头本是怡然自得的神色,听见这话,横生警觉,暗暗皱起眉。
千秋一万个不服气,“器重他什么?就为他是个秀才相公?我听说咱们大老爷幕下的那些相公也不乏有功名的,还不如多器重器重他们呢!”
“不是一回事儿,大太太从前就说,曾先生又年轻,学问又高,难得是相貌不凡,不是那些老相公能比的,近日又向老总管打问起曾先生的家世来。”
“他家不是败落了么?”
“是啊,曾先生进府时就同老总管说过的,他们家在苏州是做小买卖的,前两年生意败了,阖家卖了房子搬回乡下去了。只是大太太先前不知情啊,这几日才问起,我们姑娘暗里好像还有些高兴。”
千秋发蒙,“人家做生意败了,你们三姑娘高兴个什么啊?我看她不像是会幸灾乐祸的人呐。”
银盘凑到她耳畔,用手挡着悄摸说了几句。
收身时瞥见背后有个人影,扭头见是鹿巍,忙不迭起来地福身,“曾先生好!”
千秋忽然毛骨悚然,屁股差点没从门槛上落到地上去,忙也慌慌张张起身,先把脑袋垂着,“曾曾曾,曾先生——”
转瞬一想,瞧人家银盘,就是比自己会来事儿,自己常见着鹿巍,还从未给他行过礼呢。
她便也有样学样地福身,“曾先生好!”
心慌得不得了,只怕他听见了她才刚骂他的话。
鹿巍却半句没问,只睃睃她两个,目光最后掠在千秋两个猫耳朵似的发髻上,“你这规矩学得未免迟了些——”
话未完,人已跨出门槛走去两步远。
银盘早惊起一身冷汗,忙辞了千秋,往仪门内溜了。余下千秋踌躇片刻,硬着头皮朝仪门外头走,手拧食盒,走得不紧不慢。
反正鹿巍又不等着吃早饭,每次他百般理由,一口不沾,提篮盒里的东西最后都落在她肚子里,又偏要叫她送。
未几走到书瀚堂后廊,从角门进天井,又从天井踅进堂内,见三姑娘云霏雪在向鹿巍讨教诗文,声音听起来透着兴兴头头的劲儿,如获至宝一般。
“先生,这样的句子,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呢!”
她手中紧翻着一本诗集,蓝封皮的,却不是书肆里头买的,原是从前鹿巍在苏州时与几位朋友所作,他那时候还醉心诗书,便拣了几首妙的装订成册。
如今他身负灭门之仇,待这些诗书文章都变得淡淡的,“这些诗文不过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你一定要看我才拿给你,看过就撕了,不能学。”
欻欻两声,霏雪阖上诗集紧抱在怀中,脸上有几分嗔怪撒娇之意。
千秋低着脖子踅到上首桌后,心里琢磨方才在仪门处银盘和她说的那两句悄悄话,看来倒是有几分真的,霏雪那副情态分明像是情窦初开。
她一面暗惊,一面往桌上搁食盒。
瞧见屏风这头袁玉玑也早来了,独自坐在最前头,脸朝诗屏上歪着,似在听鹿巍同霏雪讲解诗文。
正听到鹿巍说不让学的话,他不由得绕到屏风这头来,“先生既然不喜欢这类的诗词,为何还要收藏?”
“这些是从前朋友所作,收藏是为了做个纪念。”
鹿巍刚掉过身来,就看见千秋正在他那张案上替他摆饭,眼睛却在瞟玉玑的背脊。
她咬着嘴唇看得格外出神,盘子里滑出一个饺儿也没察觉。
鹿巍微微一笑,像是自嘲,又像在讥讽别的什么人, “再说这些诗词不过是少年心境,时过境迁后再看,那些愁绪叹息就只剩可笑了。”
霏雪却笑道:“先生此言差矣,年少还是年老,不都是自己么,那些心境不也是实实在在的?难道老练沉稳的自己,就要瞧不起年轻气盛的自己?何况先生与大哥哥一般年纪,哪里就老了呢。”
这位三姑娘到底书读得好,可真会夸人,眼底散着里一片温柔坦率,声音胜似溪流,琤琮清冽,透着丝甜。
一念之间,千秋又觉得她有痴心错付的嫌疑,这些好话说给鹿巍不过是跳舞给瞎子看,人家不见得会领情。
果然叫她猜中了,一看鹿巍脸上,那一点笑意还似冻住一般,大夏天也化不开。
不对!怎么他那张脸是对着自己,怎么双眼也是在瞧着自己?
她忙低首一看,慌着将落在桌上那个饺儿捉回盘子里。
鹿巍登时发难,“掉个饺儿不打紧,又搁回盘里就有些倒胃口了,给主子送饭弄撒了,也照样捧回盘里?为叫你长记性,得扣你二十文钱。”
千秋欲哭无泪,又怕他再借故扣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