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泉畔栖棚
灵姝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晨光顺着东侧山坳缺口斜斜倾泻,将整片神头泉浸在清浅柔和的淡金里。白日间泉底灵光收敛大半,只剩水心一团若有似无的暖光,如同灰烬半掩的炭火,静静维系一汪泉水的温润。
她侧身卧在阿渚铺好的干草堆上,肩头搭着阿渚的外衣。小臂外侧昨夜箭划的伤口已经结痂,一层暗红薄痂微微翻翘,底下透出鲜嫩新肉,愈合速度远超出她预料。
她试着轻抬右臂,伤口扯得隐隐作痛,好在筋骨并未受损。昨夜那支箭被灵脉气浪偏开,仅仅擦破皮肉。她恍惚回想箭矢破空的震颤、校尉惨白仓皇的神色,一切都像隔了一层水雾,朦胧不真切。指尖抚过结痂,心底暗自思忖,若不是宝珠灵气护持,这支箭怕是早已穿透骨血。
她缓缓将右手轻覆小腹,一股温热稳稳栖在脏腑之间,比昨夜更为沉实,宛如入土的种子,正往深处扎根。几缕温软交融在一起,她自身心跳与灵息脉动交织相融,难以分辨彼此,可她清晰知晓,那些生灵安安稳稳地存在于她体内,这便足够。
“公主醒了?”
阿渚的声音自泉边传来,她小跑至灵姝身侧,手中捧着卷成碗状的宽大树叶,盛着一汪澄澈泉水,叶沿垂落细碎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碎银般的光。
“快喝些水润润喉,奴婢刚去泉眼最上游接的活水,干净清甜。”阿渚小心翼翼将叶碗递到她唇边。
灵姝撑着左手坐起身,低头饮下两口泉水。清冽凉意顺着舌尖淌入咽喉,腹间蛰伏的灵息轻轻一颤,并非受惊,而是同源水气相触后的松弛舒展。泉水入腹,似一缕纤细微光点亮内里,她垂眸望向平坦衣下,看不见半点异样,却能感知腹中灵息缓缓舒展,如同蜷曲整夜的嫩叶,终于迎着晨光舒展脉络。
灵姝将叶碗递回阿渚:“这附近可有能落脚的地方?”
阿渚接过树叶放在膝头,抬手指向东方:“天未亮奴婢便四处探查过,沿泉水往东走一里多地,有一间废弃猎户木棚。棚顶塌了一半,夯土墙却结实稳固,背风向阳,离泉眼也近,门前还有一片空地,日后晾晒吃食物件都方便。”
“去瞧瞧。”
阿渚连忙扶她起身。灵姝右臂不便受力,只能借力搭住阿渚肩头,步伐缓慢却平稳。脚下泥土被泉水浸润,踏上去绵软富有弹性,如同踩在浸水厚苔之上。每走一步,腹间温软灵息便轻轻晃荡,仿佛几团安静的小生灵,随着步履缓缓摇曳。走不出多远,她便驻足稍作喘息,腹中暖意也跟着呼吸一同起伏。
“慢些走,不着急。”阿渚扶着她的手臂,力道放得更轻。
灵姝微微颔首,默然前行。
二人沿着泉畔小径向东穿行,穿过一片野枣林。林间地面落满红褐色干枣,不少果实被飞鸟啄出浅浅凹痕。灵姝抬手拨开垂落的枣树枝条,粗糙枝桠擦过小臂结痂,刺痛让她微微蹙眉,却未曾停下脚步。绕过一块两人高的黑石,那间半塌的土坯木棚赫然嵌在山岩与坡地之间。三面夯土围墙完好,南侧敞开门户,残存半幅茅草屋顶密实厚实,足以遮风挡雨。棚内丈许见方,地面铺满干透的艾蒿,漫开清苦草木香气。
灵姝立在棚口,左手轻抚门框土坯。经年风雨将墙面打磨得温润,覆着一层深褐苔迹,敲击上去质地紧实厚重。墙角摆着一只豁口陶罐,罐底积着陈年干灰,指尖捻起一点,干燥无湿,可见这间木屋虽破败,却不返潮。她抬脚踩踏地面,泥土硬实干爽,从未被泉水浸淹。
“就此处安身吧。”她回头看向阿渚,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漾着浅淡暖意,“简单收拾一番,往后我们便住在这里。”
“要住多久?”阿渚轻声发问,生怕惊扰腹内灵息。
灵姝掌心覆上小腹,感受底下沉稳搏动的暖意。她不知归期是何时,一月、一年,或是更长久。宝珠灵气化作腹中灵胎,它们尚需漫长时光滋养,而这片神头泉的水脉,是它们存活的根基。一旦离开泉水,灵息便会枯竭消散。
“待到它们全然长成,待到我能带着它们一同回去之时。”她语气平和,仿佛早已敲定长久的归宿。
阿渚不再追问,挽起衣袖即刻忙碌起来。寻来粗木撑住塌陷的棚顶,又抱来大量干草厚厚铺满地,伸手将外衣叠作软垫,摆在靠墙角落。她一边整理一边低声规划,絮絮叨叨盘算往后生计:“墙缝用黄泥糊实,冬日便不会漏北风;门口枣树秋日能结野枣,奴婢再寻些可食野菜存着……”手脚利落轻快,如同衔枝筑巢的雀鸟。
灵姝倚着门框静静凝望她忙碌的瘦小身影,恍惚间忆起平城云台阁的岁月。从前阿渚亦是这般事事操劳,端水铺床、时时叮嘱起居,彼时二人隔着君臣主仆的鸿沟,生分拘束。如今阿渚抬手抹去额间汗水,抬眼望向她时,眉眼弯弯,褪去所有尊卑隔阂,亲近得像自幼相伴的亲人。
“阿渚。”灵姝轻声唤她。
阿渚从干草堆中抬头,额角沾着枯叶,鼻尖蹭了一道灰土:“公主,怎么了?”
“你从不问我缘由吗?不问我为何吞下镇脉宝珠,为何执意滞留山野,为何腹内藏着几团说不清的灵物?”
阿渚拍去掌心草屑,走到灵姝面前。她比灵姝矮上半头,仰起脸迎上晨光,眼底清亮通透,随手摘去额间枯叶,语气笃定纯粹。
“公主做的决定,自有你的道理。奴婢心思愚钝,看不懂天地水脉这般大事,奴婢只清楚两件事。”
一阵南风拂乱她额前碎发,阿渚歪头理了理发丝,继续道:“你要在此栖身,奴婢便陪你相守山野;你要护好腹中小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