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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炮灰剧本撕了》

123.北窗

四月的第二周,阳光房窗台上那根薄荷的匍匐茎终于碰到了墙壁。沈知意那天早上推开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窗台边沿伸出去的那根茎尖已经触到了窗台外侧的墙面,末端几片小叶子正贴着灰白色的墙皮微微翘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个表面的质地和温度。她放下钥匙没有去操作间,站在窗前看了那根茎尖很久。它花了将近十天的时间从窗台边沿探出去,一寸一寸地往前伸,中间遇到过风、遇到过飘雨、遇到过几个温差极大的昼夜,但它一直在朝那个方向移动,终于触到了可以攀附的墙。叶片的背面贴着墙皮,正面朝外,像是正在用一种新的方式重新调整自己的朝向。它接下来会顺着墙面往上爬,或者是沿着墙面向侧边延伸,但它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支撑点。它在完成自己的第一段路程。铜壶依然被常青藤盖着,只露出壶嘴的一小截,绿萝的枝条已经从窗台垂到了矮柜顶面,快要碰到那株新常青藤的叶片了。那根薄荷茎在墙角的新位置站了一整夜之后,茎尖的朝向已经做了微调,从贴着墙面变成了微微上翘,像是正在决定下一步是往上还是往侧边走。

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那根茎尖在晨光里的样子,然后站起来去操作间烧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蒸汽在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她隔着那层雾看见窗台上那根薄荷茎在晨光里的轮廓被雾气柔化了,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细线,沿着墙角向上延伸。她端着热水杯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想着北窗那间新房间今天下午开张。窗帘已经装好了,桌子已经摆好了,窗台垫也铺好了。那株白杨枝已经在矮柜顶上养了两周,常青藤也入土长稳了,薄荷今天下午从陈苑那边端过来。三盆植物会在北窗的窗台上并排站着,在朝北的均匀天光里开始各自的新阶段。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傅绥尔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手腕外侧有一道细细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挂窗帘的时候留下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电脑,只拿着那串钥匙和一只浅米色的布袋,布袋里装着几卷窗帘布和一卷安装用的拉绳。她走到收银台前面把布袋放下,从里面抽出那卷窗帘布展开给沈知意看——浅灰色的棉麻布料,厚度适中,能滤光但不会把光线完全挡住,布料的纹理在晨光里呈现出细腻的经纬交织的纹路。“北窗那边的窗帘我今天过去挂。下午两点那间房间可以开张了。”她把窗帘布重新卷好放回布袋里,扎紧袋口。“窗台垫已经铺好了,铺的是浅灰色的绒面垫,跟窗帘颜色一致。桌子前天就送到了,四张浅原木色的,桌腿白色。桌面我已经用干布擦过一遍了,灰都清掉了。”

“那本子和笔呢?”

“柜子里已经备好了。浅灰色的封面,跟南窗那边用的一样,但纸质略微薄一些。朝北的光偏冷,用暖色调的本子看起来会更舒服。我挑了浅灰带一点米色的,不偏冷不偏暖。”傅绥尔把布袋挎到肩上,“下午两点,北窗书店二楼走廊尽头,你到了直接上来就行。陆老板说一楼门口会贴一张手写的通知,‘新房间开放,下午两点’。我看到她写的字了,跟她平时的字不一样,写得很慢,像是专门为这间新屋子写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加了一句,“下午两点,别忘了那盆白杨枝。”她推门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裹着桂花树叶气息的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散。

十点多的时候老张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那本浅绿色本子,本子的封面上新添了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翻开又合上同一页留下的痕迹。她进门之后直接走向靠墙的桌子,坐下来翻开本子到当天该写的那一页,拿起那支浅蓝色圆珠笔。她落笔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顺了,像是已经不需要再跟纸面进行任何对话,手放上去就自然开始动。老太太今天来得晚了一些,老张写了将近二十分钟之后她才推门进来,穿着一件薄一些的米色外套,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布袋口露着一角浅绿色的包装纸。她走到老张对面坐下来,把那只小布袋放在桌面上,推到老张手边的位置,然后从里面抽出那卷用浅绿色包装纸裹着的东西——是一支新的圆珠笔,笔杆是深绿色的,比老张那支浅蓝色的略粗一些,笔夹上有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银色印记。

老张正在写,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那支放在她手边的新笔。“什么?”

“路过文具店看到的,颜色适合你那本新本子。”老太太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是顺手买了一件小东西,不是特意去找的。但她把笔推到老张手边的时候多推了一截,刚好推到老张右手自然落下的位置。老张把浅蓝色圆珠笔放在桌面上,拿起那支深绿色圆珠笔在废纸上划了一道,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跟浅蓝色那支略有不同,更润一些,墨色偏深。她把新笔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又写了两个字,然后放下,继续用浅蓝色的那支写完了正在写的那一行,写完那行之后她换了新笔。她换笔的时候动作很自然,把浅蓝色那支收进了笔袋里,把深绿色那支放在本子右侧。老太太低头剥了一颗葵花籽,把仁放在桌面中央老张那一侧的位置。

十一点多的时候,阳光房门口又来了一位客人。沈知意正在操作间里整理花材,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见那个穿浅灰色短外套的短发女人——就是最近每周都来的那个,卡其色外套换成了浅灰色,像是换季之后把深色衣服收起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浅杏色本子,在门口站了一拍,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根薄荷茎的新位置上。茎已经沿着墙角往上爬了约莫半掌长,茎尖正在试着往侧边探,像是在寻找第二个固定的点。她看了一会儿那根茎,然后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沈知意洗了手端了杯温水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今天还有三周?”

短发女人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打开的时候翻到了中间某页,那些字迹已经写了大半本了。“还有两周半。搬家公司定在月底,但东西已经打包了三分之一了。客厅里堆了四个纸箱,用胶带封了三个,还有一个敞着口,里面放了一些随时可能会拿的东西。”她说话的时候手搁在打开的纸页边缘,拇指在纸角上反复摩挲着,“上周我写的是‘要带走的’。这周我写的是‘带不走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摊开的那一页,上面确实写着一段关于带不走的东西的条目。“有些东西可以塞进箱子里带走,有些东西带不走——这间屋子的光线、窗台上那根薄荷茎在墙上找到落脚点的那一瞬间、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的时候笔落在纸面上的阻力。”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平,像是一份清单被逐一念出来。“这些东西带不走,但它们不需要被带走。它们在我来的时候就已经附着在我身上了。”

她低头开始写,笔速不快不慢,像是正在用均匀的节奏完成一段不需要急也不需要停的写作。沈知意站起来退到操作间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短发女人低头写字的侧影。她握笔的手比以前松弛了很多,第一次来的时候那双手放在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该搁在哪里,现在它们自然地在纸页上移动着,像是已经跟这张桌子和这把椅子形成了不需要重新学习的关系。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沈知意把那盆白杨枝从矮柜顶上端了下来。它在矮柜顶上站了将近两周,叶片从两片长到了四片,茎杆粗了一圈,已经完全站稳了。她端着陶盆的时候手掌能感觉到盆壁被根系充满了之后的微微硬实感,像是整株植物正在用自己内部的张力抵着盆壁的外沿。又把那盆常青藤端起来,两盆植物并排放在车筐里,用软布固定住根部防止路上颠簸移位。她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根薄荷茎,它已经沿着墙角往上又爬了一小截,茎尖末端的几片小叶子正在新的高度上微微张开。然后她骑上车去了北窗。

到北窗的时候一楼柜台后面没人,但柜台上放着一张手写的通知,白纸黑字,字迹比平时陆老板的字略慢一些,像是专门为这间新屋子写的:“二楼走廊尽头,新房间开放。下午两点。”她把通知从头看到尾,然后上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新刷了白漆的门今天敞开着,朝北的均匀天光从窗户涌出来,把整条走廊的尽头照亮了一小块。她走进去的时候,傅绥尔正在窗台前面整理窗帘的褶皱,浅灰色的棉麻布料已经被她挂好了,正在用手把每一条褶皱压平理顺。窗台上已经铺好了一层浅灰色的窗台垫,厚实柔软,防滑底面贴得很平整。四张浅原木色的桌子已经摆好了,两两并排靠墙放着,桌面上空空的,本子和笔还没放上去。旁边的矮柜开着门,里面码着一摞浅灰色带米色的本子,每本都是新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折痕。

沈知意把车筐里那两盆植物端进来放在窗台上,白杨枝放在靠左的位置,常青藤放在靠右的位置,中间留出一段空位——那个空位是为陈苑即将送来的薄荷留的。两只陶盆在朝北的均匀天光里泛着温润的颜色,白杨枝的四片叶子在北窗的光线下呈现出跟阳光房不同的色调,更偏冷一些,像是光本身被空间的朝向过滤了一遍,把暖意收走了大半,只留下了清晰和均匀。常青藤的叶片在偏冷的光里颜色更深了,叶面边缘的纹路被光照得更加清晰,像是光越冷,细节就越容易被看到。

傅绥尔挂好窗帘之后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窗台前面站定,看着那两盆植物在朝北的光里各自投下的淡灰色影子,影子的长度均匀而柔和,没有南窗那种剧烈的明暗交界。“朝北的光确实不一样。没有直射,所有东西的影子都是均匀的,像是一直在下午。”她弯腰把白杨枝的陶盆往左移了半指,让它的叶片正对着窗户中央的角度。“下午两点开张,陆老板会贴一张通知在一楼门口。来的人可能不多,今天毕竟是第一天,三四个人坐一下午就够了。”她直起身来退到门口,又看了一眼整间屋子的布局,目光从四张桌子扫到窗台,从窗台扫到窗帘。“开张了。”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到走廊里靠着墙站着,像是要把那间屋子的第一段安静完全交给里面的人。

两点的时候,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沈知意坐在窗台边沿上,听见陆老板领着三个人上楼的声音——脚步声轻重不一,一个偏重像是穿着厚底鞋,两个偏轻。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年轻女孩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三个人都在门口停了一下,先看了看朝北的窗台和窗台上那两盆新到的植物,然后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两个年轻女孩坐在一起,面对面,各自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写,动作很快,像是在别处已经坐过了很多次。中年男人坐到了靠窗的位子上,没有拿本子,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条窄巷。他坐了一会儿之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读。

傅绥尔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从门缝里看着那三个人各自落座。她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离开去楼下了。沈知意坐在窗台边沿上没有动,看着那间新房间里的光在四张桌面上均匀地铺开。朝北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浅灰色窗帘上又被滤过一层,照在窗台上那两盆新到的植物上,把白杨枝的四片叶子照透了,能看到叶脉的走向从叶柄向叶尖蔓延。两个年轻女孩都低着头在写,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响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中年男人翻了一页书,纸页翻动的声音短促而干净。

沈知意在窗台边沿上坐了很久,看着那间房间从空到满的过程:三个人坐在四张桌子中间的三个位置上,各自占据着不同的光线区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窗台上那两盆植物在朝北的光里安静地站着,白杨枝的叶片偶尔在穿堂风里晃动一下又恢复静止。那间房间的窗台上还空着一个位置——中间那个空位,正在等陈苑把薄荷送过来。

三点多的时候陈苑来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一只白色陶盆,陶盆里是一株已经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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