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11章
我昏睡了六个月。
昏迷前最后一刻,看到的人是爹爹和大师兄。
那时我满口的血腥,以为自己会把命交代在这秘境。
却看到了那两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
我终于力竭,跪倒在地上。鲜血从我口鼻间滴落。
我几乎以为这是我上一世死前的幻境。
曾经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我以为他们一定会来接我。
奈何久候不至。
这一次我终于等到了。
力竭之时,我跌进一个坚毅而温暖的怀抱。
我不禁唤了一声:“爹爹……”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盛夏。明晃晃的光点透过竹叶的缝隙,在虚空中跃动。
我茫然地望着窗外成片的盎然绿意在清风中款摆摇曳。
哗哗地送进阵阵芬芳。
我的肢体像僵硬的木头,每动一下便发出咯吱的声音。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安静的躺着。没有一丝的杂绪。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
“太好了,小师姐醒了!”
“快去禀告大师伯,小师姐醒来了——”
“大师兄——大师兄——”
而后我在那鲜亮的光中,看到了一张疏朗清俊的面容。
我曾朝思暮想的。
“大师兄……”
我哑声唤他。
他的眉心温柔的蹙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和喜悦,他用掌心托着我的脸,触碰我脑袋,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瑶,终于醒了。”
“醒来就好。”
大师兄好像快要哭了,我轻轻触摸他的脸,确保一切都是真实的。
“别难过……大师兄,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而后宗门内说得上话的人全都来了。
他们在庆幸我的苏醒。
我环顾了四周,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爹爹人呢。”
众人脸上露出一丝犹疑,像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我明白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禁哀求地望向大师伯:“大师伯,您告诉阿瑶,爹爹可是出了什么事?”
大师伯沉吟一刻,方道:“并非大事,只是阿瑶你在那地渊幻境中,身受重伤,你爹爹为了救你,消耗了些真元。这些日子正在闭关恢复。不过这都不打紧,你不要心焦,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保重身体。”
我闻言,胸中一阵发堵。爹爹要闭关,想来此次损耗巨大,才将我这条命救回来。
我这次却是恨不上谁了。
倘若要恨,恐怕也只能恨我自己,冲动之下连累了爹爹。
“我去看看他。”我欲起身,腹中便一阵剧痛。只感到体内内丹龟裂开来,寸寸凋敝,恰似一株残破的芰荷。
我脸色微变,已然知道不妙。
“阿瑶!”
“小师妹,别——”
我直直望进大师兄眼中。
他眼中掠过一丝怜惜:“阿瑶,你乖,不要乱动。”
这下不必他说,我也知道。
天雷竟毁了我的根基,让我境界跌落得连青霜境都不如。
其实在秘境之中我就已经料到,只是生死关头,难做他想。
如今直面,还是令我心神俱震。
我唇间溢出一丝鲜血,大师兄眸中流出痛惜之色。他为我输送真气:“阿瑶,凝神守气,切勿再动。”
我靠在大师兄肩头。攥着他的手,寻找一丝慰藉。
但再多的安慰,其实也挽回不了什么。
大师兄一手抱着我,一手落在我后脑。
真好,至少这一刻,他并没有像以前一样松开我。
大师伯沉吟道:“阿瑶,你是个好孩子,危难之际,仍旧不肯抛弃同门之谊,舍生忘死将温师侄带回来,不堕我云景宗的威名,不愧是你爹爹的孩子。现下你虽身负重伤,但假以时日,定能恢复修为。待你爹爹出关,也会以你为傲。”
我脸色苍白,终于离开大师兄怀抱,徐徐道:“大师伯言重了,阿瑶所做,不过本分。相信无论是哪位师兄弟,师姊妹,易地而处,都会如此。”
大师伯闻言,对我赞许的点了点头。其他师叔们,亦是如此。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我终于还是抬头,轻声问:“我醒了这么久,都不曾见到温师弟,不知他现下如何?”
说出这句话,我感觉大师兄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
温絮雪进了律己峰受罚。
“他自请要去,想来也是觉得对不住你。”杨英骐为难地说。
这算什么,赎罪么?
“可是此事与他又有什么干系?”我低声道。
大师兄端着碗,将一勺汤药送到我唇边。我只好咽下要说的话,道了句谢谢师兄,低头喝了,然后才抬头问杨英骐:“律己峰苦寒,你们就不拦着他么?”
我的余光瞥见大师兄的汤匙,轻轻搁在碗沿。下一刻,又递到我嘴边,我乖乖喝了,专心听杨英骐说话。
“呀,这谁拦得住?只是当时你身负重伤,大家都急得要命,哪还有功夫管他?”杨英骐挠挠头:“虽说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不想,可你伤成这样还一意背他回来,他心中愧疚难当,定要吃些苦头才舒坦些,我们也就不管了。”
“唉。”杨英骐有些好奇,“不过话说回来,阿瑶,你们在那秘境中到底遇见了什么?我们这些人在里面,遇到的不过是些寻常精怪。实在没有想到,竟会有东西伤你至此。”
此话大师伯也问过,他们后来标记了那处秘境,里面到处都是天材地宝,但也不至于如此凶险。我的回答则一概是,不知道,不记得。
毕竟他老人家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是自招天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默然无语,杨英骐竟似乎也觉得有些抱歉,低声道:“阿瑶,我知道这次你境界跌落,心中定然难受。但你还是要看开些。你天资这样好,没几年定然能恢复,仙途遥遥,来日方长,你可千万不要,不要太伤心,我们——”
丹元已损,恢复谈何容易。只是我知道杨英骐是好心,只好笑笑,正要说我知道,一旁的大师兄却兀自放下碗。
“杨师弟。”
杨英骐一怔,忙恭敬地看向大师兄:“是,大师兄。”
“阿瑶刚醒来,需要休息。你看探望完她,就先回去吧。”
杨英骐如梦初醒,这才察觉出自己的不妥,羞臊起来,忙说:“大师兄说的对,阿瑶你先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我,我先走啦!”
他规规矩矩地退出去,带上房门。房内只余下我和大师兄两人。
他端坐着,微微垂着脑袋,端雅的脸庞宛如浮着薄冰的春水,是温柔而清泠的。
我能看懂他的每一个眼神,自然知道他此时的不悦,拉拉他的衣袖,唇角扯出一个笑来:“大师兄对杨英骐发脾气做什么?”
大师兄看了我一眼,却没有回答。他重新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我喝药,又递蜜饯给我吃。
甜甜的,很好吃。
我说谢谢师兄。
却听见他说:“不要这样,阿瑶。”
那声音是淡淡的,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凉意。
我一时有些困惑。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不过我对他,总是有取之不尽的耐心和喜欢,不由得轻声哄他:“我哪里惹大师兄生气了,大师兄说给阿瑶听好不好?”
他溪水般澄澈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带着一抹伤感。
“我从前总盼你懂事。如今却希望你不要这样懂事。”
我这才明白,大师兄是在为我打抱不平。
一时哑然。
他修君子道,举止高华,包容万物。在师兄弟们面前从来光风霁月,赡雅……从容
却为我打断杨英骐说话,赶他出去。
我胸口发烫,不自觉捂住,攥得紧一些,就能把这份温暖留久一点。
可我知道,大师兄嘴上说希望我不懂事,不过是因为此时痛惜之心占了上风,心底还是喜欢我大度乖顺的模样。
倘若我真的被他的话蛊惑,变得肆意妄为,他又该讨厌我了。
所以我低下头,故作隐忍,故作倔强。
“大师兄,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的……”
大师兄微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这个道理,却不该这样堂而皇之地说给你听。”
“我宁愿你大闹一场。”
我时常不明白,为什么时至今日,明知道他待我只是兄妹之情,终有一天会对我失望,乃至于厌恶,最终彻底摈弃我。
我还是会为他心动。
大抵是因为大师兄生得这样漂亮,性情又温柔,从小到大给了我最多的包容。
我只好对他说违心的话。
“但此事的确与温絮雪无关,大师兄,就算了吧。”
大师兄琉璃神仙般漂亮的眼眸,竟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他轻叹了一声:“承天之力,便要受天磋磨。若非有他在,你何至于此?到底是我大意,原以为他境界低微,即便遇到什么试炼,你们也能应对,才答应他随你下山。不想他运道昌隆,害你至此。”
“阿瑶,你若想哭,就痛快哭一场。不要委屈自己。”
“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你。”
“若不是我没能下山,你也不会遭此横祸。”
大师兄自己就是先天圆满,自然知道这命格的凶险。他不像其他人那样遮掩,对我说“此事谁都不想”这种话。此番是我自找的,可倘若不是呢。也只有他愿意点破这一点。
我鼻尖酸涩,唯恐眼泪洒在他身上,又憎恨起自己的软弱,撑着身子往后坐了坐。
“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