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联名只要成本价
第二天早上,晴空科技会议室。
老李刚进门就看见桌上摊着五份送样单、三张临时检测报告、两份补充资料。
顾晴空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瘸老罗坐在她对面,拐杖横在膝盖上。另外四个小厂老板靠墙坐着,有人打盹,有人掰着手指算产量。
老李一进门,先看资料,再看人。“这就是周厂长找来的供应商?”
瘸老罗抬了抬下巴:“嫌我们寒酸?”
老李把财务章放桌上,推了推眼镜:“我嫌你们来得太及时。”
会议室里几个人全看他。
老李打开笔记本,坐下就开始敲。
“及时通常代表贵,代表条件多,代表财务要加班到天亮。各位老板,咱们先说好,晴空账上没金矿,只有坑。订金能给,但给不了太多。”
顾晴空看向老李。糟糕,财务的求生欲开始自动工作。
老李在表格里录入。
“价格呢?市场同类价现在被炒高,你们报多少?”
梁姐从包里拿出一张手写报价单,放到桌上。“按成本价走。”
老李敲键盘的手停了。
“什么价?”
“成本价。”
老何也把账本翻开。“我们这边也按成本价。电费、人工、原料损耗算进去,不加三成利润。”
胖许补了一句。“我的辅料也按成本价,票齐。”
小吴低着头,把纸推过来。“我家也一样。”
老李抬头看瘸老罗。
“老罗,你呢?”
瘸老罗把拐杖往桌腿上一靠。“低于市场三成。先发货,后结款。”
老李的嘴张开,又合上。他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数字跳出来,他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顾晴空也安静了。
她最怕的来了。低于市场三成,先发货后结款。对现在的晴空而言,这不是供应链,这是给现金流上氧气。材料断供的风险被压下,平台证明就能补了,发货线有机会追上,赔付压力也能往后推。
这群人使劲儿把她从亏损天堂门口往回拽。
顾晴空端起水杯,杯壁凉得硌手。她需要找商业理由,把条款拉回正常水平,最好让对方多拿钱、少给账期、增加她的成本。
顾晴空放下水杯:“各位,这个价格不合理。”
老李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看向顾晴空,嘴唇动了动,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瘸老罗眯起眼。
“嫌便宜?”
顾晴空点头。
“对。”
胖许抱紧票据夹。
“顾总,买家嫌便宜,这事我做生意二十年头一回见。”
老李小声道:“我也是头一回见,我还是财务。”
顾晴空径直开口:“低于市场三成,又先货后款,这个条件对你们风险太大。晴空现在处在平台风控期,材料验证、发货、赔付都有不确定。你们如果把最后的库存压给我们,回款再出问题,你们扛不住。”
梁姐把创可贴撕开一角,又按回去。“扛不住也扛过很多回了。”
顾晴空看着她。
“这次不一样。你们供给晴空,就会被卷进晴空和天启的竞争里。天启没必要对你们客气。”
老何冷笑。
“它以前客气过?”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吴低头搓着手指,指缝里还有机油印。胖许把票据夹放到桌上。
瘸老罗拿起拐杖,敲了敲地面。
“顾总,你说风险,我们听。你说天启,我们也听。可你要拿这话劝我们涨价,劝我们收订金,劝我们别掺和,那就省省。”
顾晴空看着他:“你们图什么?”
瘸老罗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排织带厂工人,背景挂着一块牌子,字迹模糊,只能辨出“江城县纺织联合供货点”。年轻时的周厂长站在旁边,瘸老罗也在,腿还好,笑得很野。
“二十年前,江城周边小厂有几十家。给箱包、户外、消防、劳保做代工,累是累,但能吃饭。后来天启进来,先高价抢单,把大客户全拢走。再压价,压到我们只剩人工钱。谁不接,它就找下一家。”
老何接过话。
“我家那台进口窄幅机,就是那时候贷款买的。天启说订单稳,我咬牙上了。三个月后,它改合同,把损耗算我们头上。那年年底,我老婆坐在机子边哭,机子还在响。”
梁姐低头看自己的手。
“老矿区那批消防带,本来能养活十几户。天启后来拿低价货冲市场,客户嫌我们贵。出事的时候,它们有法务,有保险,有公关。我们只有关门。”
胖许的声音也低了。
“我账齐,有什么用。账齐只能算出自己哪天死。”
老李没再按计算器。
顾晴空原本把天启当竞争对手,把断供当商业打压。现在这张照片把旧账摊开,天启沿着供应链吃了很多年。小厂被压到乡镇深处,老机器蒙灰。
复仇的人可以给出常人无法给的条件,也会要求常人不肯给的东西。
顾晴空继续道:“成本价可以谈,但必须保证你们不亏现金。原料、电费、人工、运输、损耗、税费,全算进去。账期不能拖,最迟按批次验收入库后约定付款日。晴空不接受你们垫到伤筋动骨。”
瘸老罗盯着她:“你这姑娘,嘴上说商业,做的事挺败家。”
老李在旁边幽幽接了一句:“老罗,你概括能力很强。”
顾晴空瞥他一眼,老李低头看表。
瘸老罗把拐杖往桌上一横。
“钱的事,按你说的列明。我们让利,但不把自己让死。账期也写。可我们有条件。”
顾晴空心说,来了。“你说。”
瘸老罗看向其他四个人。梁姐点头,老何把账本合上,胖许把票据夹推正,小吴抬起头。
瘸老罗一字一句道:“这批货,只供晴空那款安全手环。不能转卖,不能挪去给天启贴牌,不能被中间商截走。”
顾晴空点头:“可以写进合同。”
“第二,质检不过,该退退。质检过了,你们不能因为我们厂小,就把我们名字藏起来,当没这回事。”
老李的笔停在纸上。
顾晴空问:“你们要公开供应商名单?”
胖许赶紧摆手:“不能全公开地址。我们怕被找麻烦。”
梁姐补充:“地址、联系方式不公开,具体批次留你们档案。我们只要一个名。”
瘸老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到顾晴空面前。
纸上写着一行字,笔画粗重。
【联合生产:江城县乡镇纺织联盟。】
瘸老罗昂着头:“边角也行,小字也行。别写个人厂名,就写这个联盟。让天启看见,我们还没死绝。”
小吴的手放在膝盖上,抓了两下又摊开:“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也给大牌做过货。后来厂子招牌没了,订单没了,别人说乡镇小厂做不了好东西。他在病床上还跟我吵,说别把最后一批线卖给收破烂的。”
梁姐看向顾晴空:“顾总,我们不要你给我们喊冤。你把合格的货用上,把这行字印上,就够了。”
老何闷声道:“天启看见会不舒服。我们就图它不舒服。”
老李把笔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
“这个条件……不花多少钱。”
顾晴空心说,花,花得很大。
包装印这行字,等于把晴空和这批乡镇小厂绑在一起。短期是舆论加分,长期是责任加码。用户会更相信,平台会更看,天启会更烦。更关键的是,这行字不但不能增加成本,可能还会增加销量。
她的亏钱大业又被人往回拽了一把。
顾晴空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包装已经有版,改版要重新审核,可能影响发货节奏。”
老李翻出手机。
“顾总,包装厂那边电子版还没锁死,只加一行小字,上午十点前能给改稿。制版费……”
他看了一眼报价。“三百八。”
顾晴空看着他。
老李立刻把手机放低。“三百八也是钱。”
瘸老罗拍板:“这钱我们出。”
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