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皇恩浩荡
乌芷萝连夜拖着自己唯一家产上了镇。
初时满心皆是戾气,乌芷萝心底堵着气,想着不回便不回,反正那也压根儿不是她家。
可待天明破晓,她推开客栈的门,卸去外衫倚卧榻上。
无边疲惫当即不讲道理席卷全身,压得人喘不上气。
叫乌芷萝茫然自问,自己是不是错了。
怨天怨地怨自身,为何再次睁眼痛苦依旧,苦难依存。
一念及此,鼻尖就酸涩翻涌,可死去活来的想想又觉荒唐可笑。
她还是那般没出息,总打哪来的回哪去。
望山村偏僻,回时是卫松年推她回的,现下竟是倒反天罡了。
她总在走自己走过的老路,且都弄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
她想过自在的生活,可老天总是丢给她一些包袱,叫她背负着远行。
乌芷萝越想越觉烦躁,这觉睡的不踏实,就老回顾起往生。
零零碎碎,乌芷萝活了三十二年。
记忆里,朝夕相伴,从幼时健全到病气垂死,从一而终待她如初,不过一个卫松年。
卫松年自小就被送进宫跟着她了。
现下不过是长大了年岁,便不跟了吗。
没道理的事。
卫家自幼教导长子,叫他恪守本分,谨君臣界限,尽君臣之责。
安南将军卫边,稍有空闲也会登门公主府。
他惯常会与四公主谢芷寒暄两句,随后再拉着卫松年进入屋外院亭,与他说些事儿。
吾日三省,训诫他要忍常人不能忍之苦,受常人不能受之难。
要端方正直、温润自持,做光风霁月的长子典范,做无可指摘臣子楷模。
谢芷幼时顽劣喜攀屋檐,长大也没改掉。
当时她总闹脾气,心觉卫边占了卫松年和自己玩乐的时辰。
她曾求过将军,真情实意竖起手指,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本殿下定会护好他,断不叫他受辱身损分毫,将军可以少些训诫,本殿下很喜欢这个哥哥。”
话音落时,卫边骤然屈膝跪地,神色肃然,字字沉重:“微臣惶恐,殿下金尊玉贵,乃天家血脉,犬子无德无能,绝不敢当殿下一声哥哥。”
“还望殿下谨言,切莫叫太子听去伤了心,若二位殿下因此徒生嫌隙,老臣惶恐。”
年少的谢芷愠恼,脸色也不好瞧,但也知趣没再提及此事。
至于这称谓?
府上之人皆惧她身份,素来顺她心意,谢芷自是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谁管卫松年守着的君臣尊卑。
谁听那古板血气的将军说道管教。
何况他不是亲口说君便是君,臣便是臣吗。
天下谁人不知她与太子并非一母同胞。
卫将军这番言论,到底是恪守群臣边界,绝不沾亲带故。
还是心底轻贱她这位无母无宠的殿下,怕沾了她的干系,碍了前程。
承她的恩,应她的情,却觉她位不够高比不上太子尊贵。
世间焉有那么好的事?
谢芷没再给过卫边好脸,但又不能闭门不见。
每逢一月一次卫边上门,谢芷就装病。
待父子亭中叙话促膝长谈,谢芷便翻上院中的桃树,静静偷听那些冰冷训诫。
等她年岁渐长,谢芷也听明白卫松年为何最后被养在她公主府了。
卫边常年镇守南边,无事绝不归家。
南边临九诏,边境常动荡,大小征战不绝。
陛下心中忌惮卫家兵权,思虑多日得出法子,派宫人接卫家嫡长孙入宫。
美其名曰替其照看,可实际上无非是怕卫边生出一丝一毫倒戈叛国之心。
偏偏人言可畏,此计断不能长久,谢昭晏便想起了她这闲散公主。
帝王要权要钱也要名。
既要拘人质,掣肘边关,又要得名声。
此子养于生母早逝孤零的四公主身侧,再合适不过。
捉蛇拿七寸,彼时卫家子嗣单薄,大房安南将军府,实打实就那么一个嫡长子。
当年,将军夫人周氏少时随夫行军伤了身,九死一生才生下那么个独苗。
卫边心中有愧,将发妻周氏安置上京,转瞬奔赴边疆。
却不过两年,便在边疆纳了妾。
妻妾有别,长子是嫡母的命,周氏只要一朝存活于世,困于上京。
那这蛇的七寸便是不动分毫,死死拿捏。
亭中风凉,卫边面色凛洌,句句不离规训方圆。
他对着卫松年总是不苟言笑,和父皇一般开口便是礼义尊卑。
谢芷从卫边嘴里听到最多的话便是忍和君臣之道。
他叫卫松年不可直视天家容颜,不可于皇家牵扯丝毫,绝对不可行出格之事。
卫松年垂眸静听,神色恭顺无波,心却飘向枝头上的桃花。
任由卫边如何说道,卫松年都听不进心一丝一毫。
负心者端坐亭中,说的头头是道。满口仁义忠孝、君臣礼法,字字冠冕堂皇。
今朝发妻病逝,小儿束发。他匆匆赶回,未守灵堂半刻,便马不停歇来公主府做戏。
只为告诉他绝不可生出情,颤动那颗卑贱的心。
卫松年一如往常恭敬送走将军,敬重又随口道上那么一句:“孩儿定当牢记,绝不有违。”
谢芷立于枝头,觉得卫松年这厮心口不一。
可转念一想,作为长子,卫松年似乎总有些失败。
将军交代的事,他明面尊顺,心里却和谢芷一般。
早厌了那期许烙下的印,和那高处不胜寒。
从前卫松年生母周氏还在时还好,那如今呢?
谢芷纵身跃下桃树,伸手扶起他微躬的身形,轻声试探:“今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殿下说笑,臣怎会有得选呢。”
卫松年眸底漾开一抹浅苦,抬手轻轻拂去谢芷发间沾染的花瓣。
转而温声询问:“再过些时日殿下就要及笄,可想好要何物?”
“你得先回我,我才同你讲。”谢芷嘟囔着嘴,有些不高兴。
她自幼失恃,父皇素来凉薄寡情,从未顾惜半分冷暖。
听闻女子及笄至亲会簪发送福,可是谢芷没有娘,那高高在上的陛下又怎会屈尊降贵为她行此事。
倒时无非找个嬷嬷,或是妃子皇后代劳。来不来瞧她一眼,都不好说。
卫松年迟迟不语,谢芷见他不理人,心头委屈翻涌,蹙眉质问:“你为何不说话?往日你不是这般的,连哥哥也要对小芷不好了吗?”
“殿下说笑。”
瞧着气鼓鼓的谢芷,卫松年无奈失笑,柔声哄道:“那小芷想哥哥过怎样的生活?”
谢芷双目骤然明亮,脑中思绪翻飞,万千想法,各路分歧。
唯一想好能脱口而出的,便是:“一定是有我的生活。”
要日日过一般的生活,谢芷才能在其中感受到安稳,是矣:“一定要朝夕相伴,不可与我分离。”
这般天真期许,让卫松年心口骤颤。
一直在一起?和这金枝玉贵,性子纯真的殿下。
卫松年光是想想便面露难色。
母亲从小告诫为人君子,行善事,听天命。
父亲道天命便是那高坐龙椅的帝王,雷霆雨怒,皆是君恩。
对亦是错,错亦是对。
可是……
今朝天地告知,想永不分离。
一诺千金拨心弦,一颦一笑是君恩。
心中那卑贱的念头早就被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