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博弈(下)
二更过后,姜明夷翻进了知州府后宅的高墙。
她摸到窗下,从窗缝看进去,许霁正在窗前坐着,抓耳挠腮写着什么。
她敲了敲窗。
许霁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压着嗓子笑:“姜大夫?你怎么又来了?”
“老陈死了。”
许霁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放下笔双手一撑,上半身便往姜明夷那边撑了过去:“死在哪儿的?你亲眼所见?”
“算起日子应该是在我义诊之后不久出的事儿。老陈应当没料到自己会死,跟家里人说外出做生意,我估计他是当避风头出去了,结果被同行的人给害了。”
许霁看着她:“确定是被害?”
“后脑挨了一下,还被埋进了深山里,若不是天气冷,前头还下了雪,这尸首早该腐烂辨不出来了。明显是想让老陈就此失踪。”
“你一个人去查的?”
“此行多亏了永康堂的陆公子相助。”
许霁皱起眉:“永康堂也在查老陈?”
“陆公子做药材生意的,这种坏行当的药私下肆意售卖,他上心也不奇怪。”
许霁看了她一会儿:“姜大夫,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今儿一早我就去报官。”
“报官?”许霁道,“你一个女大夫,状子往哪儿递?你前脚递进县衙,后脚就有人来堵你的门。老陈死在谁手里,那药又是谁的,你心里又不是没数。”
“我自有全身而退的法子。”
许霁看了她一会儿:“全身而退?你前脚把状子递进去,后脚那帮人就查得出是谁翻的尸。你一个女大夫,能退到哪儿去?”
姜明夷听到他说“女大夫”,顿了顿才接着道:“状子进了县衙,验尸拿人都是官面上的事。他们要堵也堵的是县衙的门。”
“话说这么说,可老陈死在谁手里,你心里又不是没数。你这一递状子,是把你自己送到他们眼皮底下。”
“药还在卖,人还在死,总得有人递这张状子。”
“我去递。”
姜明夷看向他,眼底有不解,也有惊异。
“我好歹有个爹。”许霁道,“青罗县的徐敬和,怎么也得掂量掂量。我去递状子,他们要堵也要敢知州府的门。”
“你出得去?”
“我爹的墙关得住爱惹事儿的儿子,但关不住青罗县衙役许霁。”许霁举起手朝着姜明夷道,“咱们天亮县衙门口见。”
姜明夷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举起来轻轻与他碰了一下:“一切小心。”
许霁闻言咧开嘴角一笑,眸光似火般明亮耀眼。
外头的灯笼光又近了,姜明夷冲许霁轻轻点头,手一撑便翻出窗去,身影瞬间没进夜色里。
天刚亮,青罗县衙门口许霁已经候着了,他衣裳没换,胳膊上划了道口子。
姜明夷从街那头过来,看见那道口子,脚步顿了一下:“你爹没醒?”
“醒了我还出得来?”许霁笑了一下,“走吧!趁衙门刚开门,人少。”
县衙大门刚开,两个衙役正在门洞里扫地,见有人来,其中一个问道:“许霁?你不是告了假?这是回来了?”
许霁道:“王哥,我今儿可不是回来销假的,是有命案要报。”
“命案?”那衙役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看他身后跟着的女大夫,把扫帚往墙边一靠,“等着,我去通禀。”转身进去了。
许霁回头,压着嗓子对姜明夷道:“进了门后你只管说你们找到老陈时的情况,别的少说,都推给那个陆公子,剩下的我来。”
“你打算怎么说?”
许霁道:“就说陆公子报的信!他是永康堂的少东家,常来码头收药,认得老陈。老陈好些天不露面,他托人打听,又带着人出城寻寻见了尸身,再请你认的人。我这个当差的,接到信赶去看了,确认属实了这才来禀报。”
姜明夷看着他:“县衙要是细问,问到陆公子头上呢?”
“问到头上,是他自己揽的事。”许霁道,“他查都查了,还怕官面上知道?他一个少东家,县衙问话他肯定应付得来。倒是你,卷得越深,那帮人越盯你。把他顶在前头,你在后头,后面才退得干净。”
姜明夷想了想,点头:“就按你说的来。”
许霁咧嘴笑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王哥已经从门洞里探出头来:“许霁,徐大人叫你们到签押房去。”
徐敬和坐在案后,案上摞着文册,手边一盏凉透的茶,见他们进来,手上的笔停了一下:“许霁?你不是告了假?”
“是,小的前头告了假。”许霁上前一步,抱了抱拳,“可码头上的工人老陈死在了青罗山,这人命关天的事儿,他又是码头上的人,小的在家待不住,先来禀报大人。”
“老陈?码头的人?”徐敬和放下笔,“他死了?尸身呢?”
“在青罗山岔口外的一处土坡,浮土埋的。”许霁道,“是永康堂的陆公子先寻见的。他常来码头收药,认得老陈。老陈好些天没露面,他便着人去寻,结果寻见了尸身,同行的还有济世堂的姜大夫。小的接到姜大夫的信,赶去看了,见确实如此,一下子都没敢耽搁,赶紧来禀报了。”
“永康堂的陆公子?”徐敬和道,“他怎么寻见的?”
“老陈出城那日,有人瞧见他往西走,陆公子顺着打听的。”许霁道,“大人若要细问,回头问陆公子便是,小的知道的就这些。”
徐敬和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姜明夷身上:“济世堂的姜大夫?码头上义诊施药的那个?”
“正是。”姜明夷道,“民女给老陈瞧过病,认得他,原是到了复诊时间老陈一直没来,民女去老陈家里问,说是数日前就外出做生意了,但做生日却没带银两,觉得不对,正巧遇上陆公子也在寻他,便一同出的城。陆公子还寻了只猎狗带路,这才找见的。”
“尸身还在山上?”
“还在,我们都认了人,没敢挪动。”
“你怎么知道是他杀?”
“民女是大夫,验过伤。”姜明夷道,“尸身后脑有一道伤,糊着血,明显是钝器打的,骨头有碎渣出来。而且左臂有两道瘀青,一深一浅,许是生前挡钝器受着的。但埋尸的土坡浮土松,土沿的毛茬是新的,却没有铁锹的印子,说明埋他的人,是拿手扒的坑。”
徐敬和看着她:“你动过尸身?”
“扒开浮土认了人,拨开头发看了伤。”姜明夷道,“只动了这两处,底下没再碰。”
徐敬和没有立刻接话,看了她半晌,才道:“验尸是仵作的差事,你说的是不是那么回事,验了才知道。”
“是,大人验了便知。”
许霁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上去:“大人,这是小的写的报状。事由、尸身所在、伤处,都写在上面了。”
徐敬和接过来,展开看了。纸上字迹潦草,涂改过好几处,写的正是青罗山埋尸、伤处、寻见尸身的经过。
他看完,把纸往案上一放,又看了许霁一眼:“你倒想得周全。”
“在码头当差见的事多。”许霁道,“更何况这次人命关天,不敢糊弄大人。”
徐敬和嗯了一声,忽然问:“你姓许?州衙……许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