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幼儿园】警察郭昊
警察。郭昊已经失去了这个身份十五年,陡然听到,甚至僵了一下。大脑却立刻开始搜寻近来的记忆。
他是天生干刑侦的料,说过的话,看过的细节,绝不会记错。
他确定自己从没跟涂遥提过从前的职业,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醒了?”郭昊习惯性地不动声色,扶住她的身子,为她抹了把眼泪,“怎么哭了?”
涂遥四处看看,满目是海水一样的蓝,一股眩晕突然袭来,她揉揉脑袋,“没……”
像是骤然清醒的梦。她回味着梦境结尾的余韵,感到胸口一阵心悸。
梦里的画面和现实渐渐重叠起来,她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感觉怎么样?不舒服?”
“没有,有点晕……”
“晕?”郭昊随手拿起一旁的报纸给她扇了扇,“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涂遥傻怔着,收了泪,却冒了满脸的汗。郭昊细细打量着,“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涂遥犹疑地点了点头。她似乎是做了场可怕的梦,梦里有人哭,有人吵,可具体的情节,已经变成纱帐一样朦胧。
她曲起腿,用掌根撑住脑袋,用力回忆:“我梦见好多人围着我说话,好像还梦见你……”
“梦见我?梦见我什么。”郭昊靠近她,“为什么说我是警察?”
涂遥望着这张脸——他的目光锐利而警觉,那张旧报纸上明朗的残影似乎刹那间荡然无存了。
她说过他是警察吗?
想不起来了……涂遥静了静:“我好像梦见一张报,上面说你是警察……”指了指郭昊的领口,“你就穿着这件白衬衣,在笑……”
报纸……郭昊收敛了身体,目光仍锁在她脸上。这是她第二次昏迷后说出详细的意象,居然跟他有关。
在他从警的十年里的确上过不少报。不过,那些都是内部报,不可能外流。
而且在那些报上,他都和同事们穿着警服,没平时便装那么随意。这就说明,她所说的报纸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更像她梦里的胡乱拼凑。
可一切如果只是一场梦……又怎么会那么巧,她居然说中了他的职业?
很难解释。
郭昊沉思了一会,抬起头,“在来到这之前,我确实当过警察……”
“配枪的那种。”
说完他缄默下来,静静地注视着涂遥。这还是十五年来唯一一个有能力听懂他在说什么的人。此时此刻,竟显得尤为珍贵。
其实关于刑警的过往早已被他压了箱底。这么多年,他时常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想起曾经并肩作战的队友,每次回忆起来,血管里仿佛还有热血在流,心脏还有跳动的力量。只可惜他没有听众,一切只能在反复的回忆里,过曝成一张张模糊的旧胶片。
而此刻她灼灼地望着他,那双眼澄澈得毫无杂质,令他突然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赤.裸地袒露出来,像把老胶卷放在阳光下那样,让旧影重现,把他的一页页故事讲给她听。
“真的?”涂遥一瞬不瞬地瞧着这张脸,“你真是警察?”
“当然。”
“那你……杀过人吗?”
郭昊没忍住笑了,嗯了一声,又挑起眉,“怕了?”
涂遥摇摇头,“你也会开枪?”
“你说呢?”郭昊笑着,低头摸了摸右手的虎口,那里的枪茧仍旧很厚,可摸枪的感觉已经很陌生了。
“速射你懂吗?”他突然说,“又要准,又要快。”
“15米外的胸环靶,5发弹,单手速射,限时二十秒。我最差的成绩是十五秒四十八环。用的还是五四式。”
“这项目比武,我从不拿第二。”郭昊陷在回忆里,淡淡说着,鼻尖下忽然凑来一张脸,“那你也教教我吧。”
涂遥说:“你教我开枪,我小时候就想当警察了。”
郭昊想了想院子里的地形,这地方倒是适合……视野虽然一般,但够大,周围也没有干扰,更不会误伤无辜。
可也只是一个闪念,他又冒出一脸荒唐,“上哪给你弄枪去?”
真够异想天开的。
郭昊心一凉,一边检讨自己居然会被这个涂遥的一时兴起牵着鼻子走,一边担忧自己的智力也开始退化了。
涂遥还在恋恋不舍地盯着他的脸,他揉揉鼻子,“那个……别闹了。”把她往一旁推,“咱们这弄个弹弓都费劲,别说枪了……”
“弹弓怎么会费劲呢?”涂遥说,“咱们院子里树杈多的很。”
“费劲的是树杈吗姑奶奶?”
“难道是靶子?”
郭昊低下头撑住:“皮筋……我们没有皮筋……”
“你没有我有啊。”涂遥突然将头上的皮筋抽下来,“我给你用呗。”
她的头发立刻像匹浓黑的丝绸一样垂下来,遮住她小巧白净的脸。涂遥抿嘴笑着,“你总说不行,可是也许别人有办法嘛……”
就是一个刹那,郭昊愣了神。视线在她脸上无助地撞来撞去,竟无处安放。
仔细看看,她真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拥有着古老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干净,晶莹,好像什么都没有,又仿佛包罗万象。
其实她这样也好,至少,永远没有尘世烦恼,也永远不需要长大。而这个世界他说了算,只要他不欺负她,就没人欺负她。
“那就玩吧……”郭昊嘴角一勾,伸手摸过来,低头扯了扯,“还行,能打个三五米。”
涂遥又凑过去:“那你说,我们打什么?”
“你想打什么?”
“打大树?院子里那颗大梧桐,又高,又结实,满树都是毛毛球。”
“行,就打它!”郭昊露出颗虎牙,痛快站起来。
他挽起衬衫袖子,低头撞见涂遥正理着一头长发,摸起桌上的一支铅笔,头发一绕,就插到头上,居然结结实实地盘住了。
“有镜子吗?”她问。
“有,但……”印象里,飓风眼的黑暗中有一面铜镜,郭昊见过一回,但后来没再照过,“有点远啊……”
他看了她一会说:“不用照了,好看。”
“是嘛。”涂遥浅浅一笑,郭昊也跟着笑了,“也挺聪明的。”
涂遥抿起嘴,带着一点窃喜:“你还是第一个夸我聪明的人。”
……
院子里处处都是残枝,枯叶,涂遥蹲在地上一根根捡,“这个怎么样?”她说,“这个特别Y。”
郭昊低头捡:“特别歪的不行。”
“好吧,那这个呢?”
“小点了。”
“这个呢?”
“这个还行。”郭昊拿来,转着看了看,又在掌心拍了两把。他是从小玩弹弓长大的,小时候院里的小孩,恨不得刚会跑就会玩弹弓,每个人的裤腰里都别着一个。
他小时候就比别的小孩手准,也狠,打墙头的农药瓶子只要一下。弄到最后,谁家窗玻璃碎了都来找他爸。
后来当了刑警,这种准而狠带进了枪里。那是个配枪的年代,带着枪出门,他几乎没在任何一个案子里感到害怕过,可就是九五年六月一日当天,他放假了,没带枪……
郭昊不愿再往下想,修了修手里的这根树杈,很快,这个幼儿园诞生了第一把弹弓。
郭昊随便捡起块石头,瞄准周围的一丛野草打出去,瞧了瞧,竟比想象得好,递给涂遥,“020241,你创造了我们的第一支武器!试试吧!”
“020241?”
“嗯,送你的警号。你不是想当警察吗?当警察就要有警号。”郭昊难得兴致不错,涂遥终于也像6号和8号一样拥有了自己的号码,立刻敬了个礼:“yessir!”
“刚夸完你你就找揍,咱们是中国警察,领导关心你,你跟领导讲英语?”
“那说什么?”
“你得笑着说,好嘞领导,我这就打你一下试试准不准。”
“好嘞领导,我这就来,这就来打你了……”涂遥厚着脸皮笑,郭昊乐得肚子疼,挑了几块小石头捏在掌心,从她身后拉住她两条胳膊,圈在胸口,向高空抬起。
“胳膊伸直,紧贴身体。近距离目标,要压低瞄准点。”
目标是梧桐树垂下来的最近的一颗铃铛果,绿色的,和叶子融为一体。
涂遥不自觉眯起一只眼,被郭昊拉着,微微调整了弹弓的高度。
“锁定目标歹徒了吗?”郭昊沉沉地问。
“嗯。”涂遥也屏住呼吸,以一种绝对的冷静,盯住视野里的目标圆球。
一阵夜风惊扰,它在视野里晃了晃,“领导。”她沉稳地汇报,“歹徒跟我扭腰,挑衅我。”
“那就打掉他脑袋,给他长长记性。”郭昊说着,握住她的手,发力回扯,暗数三下,两人同时松手,石头向夜空嗖地飞去,瞧不清痕迹,却听到噗的一声,树叶负气地摇了摇,投出了一颗圆圆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