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心意
阮鱼不知道程青为什么要拉自己。
她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随,明明满心疑惑,却在喘息中尽数消弭,仿佛那些都不再重要。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即使见到了程青,她却似乎仍有别的欲望犹待满足,这种欲望被隐藏在水面之下,刚刚才显露头角——她的目的没有自以为的那般纯粹,不然难以解释掌心相握后的隐秘欢欣。
两个女孩翻过不断起伏的丘陵,中间程青才松开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什么。阮鱼低头等了片刻,主动拉起她的手,任由她带着自己接着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直到一直跑到一处小山坡上,望着下方低洼的野草地里。
阮鱼认得这里,这是这一片最低的谷地,它有自己的名字,叫“集风岗”。
程青之前久在深闺里,很少有机会剧烈跑动,体力不支,一到坡顶,就累得手从阮鱼掌心中滑落,整个人向后仰倒在暗绿的草地上。
天边还有一丝残阳,凉风推着两个女孩的后背,卷起她们的发丝,朝着谷底飘去。
在这里,能望到琼河。
阮鱼还在为自己那描述不清的某种情感而疑惑、惊诧、惴惴不安,平时向来大方自然的她竟有些回避开口,而程青还在平复着气息。
一时间,二人都扭头望向河面上的碎金日影。
过了半晌,程青率先恢复了过来,支起了半边身子,轻声开口道:“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嗯?”
阮鱼没听清,扭过头来看着她。
“女人就如河上浮萍,自小儿起,便被教导着己身是受了庇护才能安然无恙,便自己也以为这庇护是千真万实、百般牢固。”她说:“看似被托着飘着,可身下却只存空流,一场浪就会卷没。”
阮鱼听在耳中,只觉得这句话说不出的凄凉。
程青也扭过头来,望着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的阮鱼,双眼里浮出一丝笑意:“我的故乡可不在这里。你不好奇,我为何会来沙镇吗?”
“我……”
阮鱼欲言又止。
她当然想知道,她想知道有关程青的所有事,这种关心不知不觉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好奇,但她自始至终都毫无打探之心,关心那些也不是为了当成笑谈,而是……
仅仅想知道而已。
“我不是好奇。”她最终诚实地说:"但我想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吗?"
“不好奇,但是想知道?”
“我不知道怎么说……”阮鱼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你有时候看起来很……令人在意,我不由自主地就想多了。”
“令人在意……”
程青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在城内,她先前生活交际的环境中,这般直白的话语,已经算得上表述心意了。
她一动不动地凝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郑重道:“对不起。”
“啊?为什么要道歉?”
“当时在旧院门口,我舅舅说以我的身份,你不配让我叫你姐姐,我说‘今非昔比’。”程青垂着眸说:“对不起……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并没有那么想。”
“你说这个?”
阮鱼侧头仔细看着她的神情:“你是官家子女,你舅舅原来应该也很有身份吧?你和我们这种平民百姓本来就有区别的,我知道,不会觉得有什么的,你别在意。”
“不,我会在意。”
程青顿时抬起眼,那两池深潭又对上了阮鱼的双眼:“那句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我压根就不会那样想。自始至终,我都没觉得我和你的身份有什么不一样,以前是,现在也是,无论我是不是出身于官宦之家,都是一样的。”
阮鱼却犹豫起来。
“官员的子女还是和我们有不同的吧?”她说,“沙镇里最大的官不过里长,在这儿说一句是一句,就这样,在外面也只够得上点头哈腰的。我也没见过什么贵人,或许想象不出来,但听说只要是个比里长大的官,都是出行坐着轿子、住在宽敞干净的大院子里,知书达礼的那种……是这样吗?”
“轿舆深院,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程青平静地看着她:“是,你说的那种是我曾经的生活。可像今日你我站在这里,头顶脚下便是天地,一旦有了轿子和深院,人——尤其是女人便只能因着各种规矩而困在轿内院内,与天、与地、与外人隔绝。因着要遵循官级规制,我家的院子并不大,房屋则更小,人站于其中朝外看,就如同身处木石囚笼里,被四面石壁压着,几乎难以喘息。”
阮鱼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说,一时间只顾着听。
“不管是华裳锦袍还是粗布麻衣,都是身外之物。贵贱本自诩,与外物无关,阮鱼……”
程青忽然唤她:“阮鱼,你看,我此刻在这里,和你一样身着麻布衣,席地坐于天地间,我们之间没有差分。就算今后你穿了锦衣,或者我穿了锦衣,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你我之间毫无贵贱可言,从前是,此刻也是,今后仍旧会是。”
阮鱼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从锦衣玉食到粗布麻衣,中间落差如天地之别,自己如今提到什么贵人的生活,对程青来说怎么不是一种令人痛苦的提醒呢?
“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
她后知后觉地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给人的感觉和沙镇上的人很不一样,有一种……嗯……很特殊的气质。就比如那天你从院子里出来,大家都盯着你看,其实是因为我们都没见过这样的,不由自主地就看了……”
”……“程青轻叹了一口气:“可你没有看。”
“你看到我了?”
“……嗯。”
“其实我也看了。”阮鱼艰难地保持着坦诚:“因为怕你觉得羞窘,所以只看了一小会,你也许没有注意。”
程青闻言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忽然弯唇笑了起来。
“阮鱼,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她带着笑意说:“你要听好了。”
“啊?哦……嗯!”
“……三年前,我父亲因早年犯的错被下狱,母亲为此事奔走,欠下不少债务的同时,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后来父亲放是放出来了,但狱中折磨让他归家不到半月就一命呜呼。我倾尽家财偿还债务、为母举丧,府邸也抵押了去,只求留间屋子守孝。这一守就是三年,三年刚过,舅舅一家就带人上门,以唯一的长辈自居,将我带来了这里。”
“你方才见过我舅舅了。”程青眯起眼睛:“他是个贪慕虚荣、好吃懒做的浑人。当日我双亲刚死,他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家财府邸。守孝时我得以见了他一面,让他去寻我父亲的旧部求助,攒够钱赎回府邸,或是租间小院以谋求后日,他口中应承了下来,期间却再无音讯。程氏压根不配做我的长辈,他就是我家缸里的一只米虫,如今母亲父亲一道走了,又想趴在我身上吸血。”
阮鱼直接听呆了,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那你舅……那他为什么还要把你带回沙镇——”
“双亲死后债主上门,情形危急,程氏伸手还想捞钱,我不得已用了一些手段,导致他疑心我私藏了部分钱财。再有,就正如你说的,父亲被定无罪,我便是仍是官宦之女,握在手里,总还有些可利用的地方。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程青垂下眼,“他有所图谋,而恰巧我也想离开故地而已。以上所有,我都未曾说破,是看中他心中对我尚存一丝愧疚,也怕他因为什么而警觉。”
"阮鱼,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程青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沙镇对我来说,不是什么跌落云端,而是来之不易的片刻自由。我很珍惜……”
阮鱼终于忍不住,倾身向前,握住了她的手。
她握得很紧,好像这样就能给予对方慰藉似的。
程青愣了片刻,也用力反握,用温凉的掌心与阮鱼相贴合。
“过去我困在方寸之地里,只觉得天地狭小低隘,无时无刻不在挤骨压脊、不近人情地紧相逼迫,如今至此方知,天地辽阔一如书中记载,即使冬寒夏暑、河水冰凉,也仅是其在年月间运转而已,远没有到压迫的程度。”
“逼我的,仅仅是事与人罢了。”她眉眼平淡。
“是……这里是很辽阔,房子很矮,除了田地就只有河流与荒野。”阮鱼心里难过极了,又因程青的言语措辞而觉得分外悲凉,却知道自己无法帮她,只能无力地捏着她的手。
“若是以后你觉得憋闷了,想出来走走的话,尽管找我一起。”
程青反过来捏了阮鱼一下。
“我可不是为着向你索取什么,才说这些的。”
“可……我很想帮你。”
阮鱼听她拒绝,以为她还在排斥自己,顿时难过里又夹杂了无数的失落。
她强撑着道:“我不知能做些什么,可还是希望能帮衬到你一点,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你并没有向我索取什么呀,对不对?”
“你什么都不用做。”程青说,“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也没想过要让你做什么。”
“……”
“你只要存在就好了。”
“……?”
“只要知道你与我一同存于世上,便是宽慰了。”
因为阮鱼的表情太过郁闷,又不愿意抬眼,程青身体前倾,强行将自己塞到了她的视线里。看到对方失落的眼眸,程青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你看看我呀,我是认真的。“
阮鱼听话地抬起眼,确实在对方的眸中看到了某种平静而安宁的光点。
这是又好又坏的消息。
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渐渐发热了。
……
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阮鱼是个善于倾听,且能够守住口绝不外泄的人。程青将自己的人生摊开来说给了她,她就自觉地肩负起了这份信任,没有和任何人说半个字,哪怕是在家中听见亲人聊到了从外面听来的、关于她的不知第几手消息,哪怕胡苗儿旁敲侧击了再多次,甚至拉着柳婶子一起来“围攻”,她也仍然这说那说地引开话题,或是干脆埋头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