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云氏搀扶着顾老夫人走到西院,隔着窗户,便看到一个背影,那人的后颈黑得发亮,一身洗得发薄的粗布衣裙,裤脚沾着泥点,发髻松垮垮挽在脑后,瞧着就是个整日在泥地里打滚的庄稼女子,粗陋得很。
她背对着门,微微弯腰,正低头拨弄着窗缝里新冒出来的,不知是什么的黑漆漆的细如发丝的东西。
“转过身来。”顾老夫人扶着云氏的手,在布置好的椅子坐下,她的声音不仅带着惯常的威仪与不耐,还有晚膳被鲤鱼拍打迟迟都未散去的愤怒……而带来的轻颤。
菽宁听到声音,动作微顿,慢悠悠地转身。
烛火照在她身上,顾老夫人见惯了美玉无瑕脸蛋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这样一张脸。
皮肤极其粗黑,还长满凸起红色小点,像是黑色莲藕长满红色小洞。鼻梁嘴唇,眉毛眼睛,所有五官全部挤在一起,往你眼前巴巴地凑过来。
这视觉的冲击来得太过于直接,顾老夫人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手中的佛珠都停住了。
“极、极丑的一张脸。”顾老夫人用佛珠轻抚胸口。
旁边冷面的的尚宫嬷嬷云氏给她顺背:“但好歹您总算有了个孙媳妇。”
顾老夫人又看了几眼,打算适应,但短时间内终究还是适应不了。又离开了。
隔了几日,菽宁正坐在窗边,悠闲地捻出衣袖中偷藏的水滴,用来饲养不过数日就长得飞快的藓菌丝。
顾老夫人和尚宫云氏站在门边,未出声只冷眼瞧着她。
菽宁听到声响待要转过身来,却听见一声喝止:“你就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好好听一听顾家的家训!”
“首先,你站要有站相。”
菽宁放下了衣袖,脚步不疾不徐而且举止优雅地走来,走到顾老夫人前十几厘才慢悠悠地停下,虽然近的有些暧昧,但却恰到好处地符合顾老夫人的要求。
“其次,坐要有坐相。”
菽宁随即寻了把椅子,粗布衣角随着她的动作自然垂落,衣袖轻轻拂过不带走半丝灰尘,在坐下时她的衣角颇为贴合椅背到了严丝密缝的程度。
顾老夫人的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
云氏又叫人拿来装满水的茶壶和杯盏:“这些远远还不够,你还得…”
菽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茶壶,徐徐将水倒进杯盏,只见水流细密而均匀,在注入到七八分满时便恰好停住,盏中水面平稳无一丝涟漪!
菽宁随即放下了茶壶,双手捧起茶盏,并将茶盏放在小几的右上角。
这是顾老夫人最近突然要求他们放茶盏的位置,分毫不差。
顾老夫人的那掩饰不住的欣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茶壶茶盏七八分水线上…但落到晋菽宁脸上时便骤然停住,然后迅速移开。
她开始查看这间被简单归置过的小厅上。
桌上立着的所有旧瓶的瓶身全部与桌沿严丝合缝地平行,间距像是用标尺丈量过一般,窗沿下堆着枯萎落叶都被摆得整整齐齐,每一片枯叶的朝向都全然相同,被人刻意定在同一姿态。
纱帘边缘那些细碎的线头全被仔细剪断清理干净,连脚下青砖每一道缝隙里的泥土都被仔细清扫过。
整个房间整洁干净到极致,甚至到了让人格外碍眼…
不,这哪里叫碍眼…
顾老夫人心里那根绷了数十年的弦忽然被悄然拨动!
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从她心底深处涌了上来,像温煦的泉水缓缓地流过她常年因各种不够意思而焦躁不安的内心。
这里的一切有序而井然,舒适又安定,精准地贴合她内心关于尺度的标准。
每一样东西都待在了它该在的地方,以一种她无法指点一二的完美的姿态存在着。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细细扫过室内每一处角落,然后快要落到晋菽宁脸上时又骤然移开。
然后她便什么也没说,起身打算离开了。
她走出去才走了几步,就和旁边的云氏开口说道:
“我明天还要再来。”
从那天开始,顾老夫人每天总要找个理由过来菽宁这里,看着菽宁用最普通的器皿摆出最合乎她心意的布局,她觉得菽宁一举一动间都精准地格外符合她的心意。
这偏院简陋且朴素却不知为何别有一番滋味,而且明明用的是府里最寻常粗简的器皿,但却被晋菽宁随手摆弄几下便摆出了一派合人心意的清雅布局来。
这个孙媳妇样貌极度粗鄙丑陋,但无论起身落座还是抬手低眉,一举一动都精准地踩在她心尖上,看得人心里格外熨帖。
到了她要怀疑是谁送来的特意训练好的礼物,用来讨好她这个老妇的程度。
到了偏院外面,顾老夫人开始觉得顾府其他东西还有人看着越来越不顺眼。
样样不合心意,样样不合规矩。
松枝朝向山石位置,怎么看都觉得别扭,连顾珩送的花瓶她都开始不满意。
“这瓶子永远摆歪几分。”
顾老夫人看着那在固定位置许久了的花瓶,脸色微沉。
她转头看向云氏:“也不知道你平时是如何教这些人的,竟教成这般模样。”
旁边丫鬟无意间听见这句训斥,斟茶时手腕开始发颤,完全无法由她自己控制。
顾老夫人这句话,对她们而言已经不只是一句简单的训斥,倒像是训狗的铃般。
但凡今日,此时此刻,出现了这句话。也就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