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芙蓉面
一个穿浅绿里衫墨绿比甲,腰系松花汗巾子的婆子不知什么时候得了谁的令,上前几步过来,挥手间,腕子上金玉手镯叮当作响。
“梨香院已备好,姑娘请跟我来。”
钟渡“哎”了声,回头看了眼后欲跟着她去,身后还跟了金荷玉柳。
金荷玉柳是她的贴身侍婢,这次自然是一起跟着来的。
行至院门前那座浮雕缠枝莲台石刻大影壁时,她再次回眸,望着那道已经挂了帘子的正屋门。
钟渡呼吸几下,心里有些过不去,叫住了领路的仆妇:“妈妈等等。”
她道:“我还是在这儿等着裴凝出来一块过去吧,妈妈且去忙吧。”
那婆子犹豫着看看房门,“……也成。”
说罢转身离去。
金荷上前一步,看着钟渡正在抠影壁的手。
正欲开口劝慰几句,那边正屋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有人步了出来。
声音一急一缓,还有另外几道杂乱无章。
打头的正是裴凝,埋着头往前冲,脚下发泄似地跺地,手上狠狠抹了把眼泪。
裴凌身高腿长,从容不迫阔步走着也能追得上她。
低头就瞧见妹妹脸上四行泪,还一脸幽怨。
裴凌十七岁时母亲才给他添的这个妹妹,说句不恭敬的,见她如见女儿一般。
便叹口气后,从袖中取了折叠整齐的帕子,熟练地给裴凝擦了擦脸。
不擦还好,一擦裴凝的眼底就跟开了闸似的,彻底放开了哭。
裴凌用帕子给她接着,却也平声道:“你今日举动很不应该,回头记得去给钟渡道歉。”
裴凝撇嘴,抽噎着顶嘴:“不要。”
他动作一顿,眉心微压,眼中几分不赞同,带着威重气势,又叫了句:“妙悟。”
若说平时,裴凝是很听这个兄长的,在他面前一向老实,让往东她绝不往西。
但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谁的话她也不理。
她双手垂在身侧握拳打气,别开眼去犟着:“我就不!”
“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满腹鬼胎,一肚子心眼,整天做攀高枝儿的美梦,当别人眼睛瞎呀,看不出来她打你的主意。”
就知道她的症结在这儿。
之前那次以后她就记恨上了,谁踩中这条尾巴她都要炸毛。
裴凌收回手,垂眼将帕子反过来叠,语气缓和了些:“她如何是她的事,但你不可失了风度,何况这样恶意揣度别人。”
“你说与她关系好合得来,若是不喜,就去劝她,而不是一杆子打死,在厅上发脾气,一会儿经过梨香院去道歉。”
说来说去,还是要道歉。
怎么会有这样帮理不帮亲的兄长,何况她也占理的!他不是亲的,是后的!是捡来的!
裴凝皱皱鼻子,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帕子,捏在鼻子上狠狠擤了一把,擦了擦后又扔回给他。
末了补上一句。
“我就不去!”
她那点子勇气也就到这儿了,说完提着裙子顺着后廊就跑。
小姑娘家的报复手段也仅于此了,裴凌无奈叹气,很是头疼地收了自己帕子。
钟渡躲在影壁后探头探脑,目睹这一切。
她指甲抠着石壁,有些忐忑。
刚刚裴凝声音很大,她也听到那些话了。
那些话很不好,也很难听。
她除了有些不舒服外,更想知道裴凌是怎么想她的。
也认为她是意图勾引,做攀高枝的美梦吗。
那她在他的心里岂不是很坏。
裴凌在她这儿当得一句南海水月观音现,自然希望自己在他那儿也是个菩萨心肠芙蓉面。
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家世身份之间天然存在差距,在别人眼里,位低的那方就一定是想实现一步登天。
钟渡红着眼,悄悄回头看了眼金荷。
金荷有些为难与心疼:“是这样的姑娘。”
好像就是这样的,话本里也是这样写的。
影壁那头有脚步声靠近,钟渡下意识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躲藏。
发现这样没什么用后,立马示意金荷玉柳,三个人放轻了步子,小声跑了出去。
她没停,也没什么方向,就那样穿着夹道一直跑,跑到了一处没什么人的地方,才停下捂着胸口喘息。
金荷与玉柳在她身后默默跟着。
来裴府之前,太太与赵妈妈就私下里叮嘱过她们两个,不要插手此事,也不要给什么建议,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全看钟渡自个儿怎么想。
钟渡怎么想。
钟渡想回家。
不是江府,是博陵的家。
她在喜欢的人那里成了贪慕富贵的坏东西,这样被人误解,她有些难受,胸口里闷闷的。
想去解释一番,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对哦,为什么会不知道从哪里开口,直接跑去告诉他不就好了,把事情都说清楚。
左右她问心无愧坦坦荡荡,就是图他这个人嘛。
别说他现在是裴府的大爷,就算是个街上要饭的,因为人长得好,品性也好,又沉稳得当,温润从容,她喜欢这样的,所以也是可以接受的。
对,就这样说。
金荷玉柳满脸的心疼,却见自家姑娘脸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下定了什么主意,一抹泪儿,定声道:“走,先回梨香院去洗脸。”
她长得没有裴凝那么好看,却也得干干净净地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点头齐声说:“好”
至于裴凝,她不来道歉就算了。
反正她决定以后也不要再理裴凝了。
什么裴凝,就叫她裴四。
钟渡打小儿就身体好,刚才又憋着一口气,一下从荣寿堂跑出来老远。
这儿原是裴府下人们住的地儿,白日里仆妇丫鬟都去当值,主仆三个转了好久,加上问了一路才回到梨香院。
正是半下午的光景,日头西斜,瞧着阳光灿灿,实际已经起了凉风,微风拂过,扫落一地白英,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地飘。
钟渡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加上刚刚郁气散了些,雁过不留痕,无事一身轻,当即脸上露着笑,小跑进了院子。
待过了穿堂,才见那边檐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黑壮身影,佩刀直站。
钟渡慢慢住了脚。
分派给梨香院的一个管事婆子不知打哪儿上前来,“姑娘,里面大爷来了,正吃茶呢。”
她知道裴凌来了。
因为朱砚在那边站着呢,看过来的眼里还带着同情。
她脚忽然有些软。
怎……怎么,是来给裴凝出气撵她走的,还是觉得她是个居心不良的搅家精。
“我晓得了,多谢妈妈。”
说着她理了宽袖裙摆,有些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