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痴
凛冽夜风穿过残垣断壁,裹挟着刺骨寒意,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
阿璃下意识拢紧身上的披风,侧头望向身侧的裴明杼,清冷的月色映着他脸庞,衬得他的面色比平日愈发苍白。
方才那一记重击本是冲着她而来,是他义无反顾挺身相护。
“你的伤势严不严重?”话音落下,阿璃顿觉这话问得有些多余。
“无妨。”裴明杼语声平淡,不愿多提伤势。
阿璃哪里肯信,方才那一幕她看得真切,强劲的气劲撞上他身躯时,他身形明显踉跄。
“我全都看见了,你别骗我。”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伤在了何处,让我瞧瞧。”
“不必。”
“看一看又何妨。”阿璃说着便伸手想去撩他的衣袖查看伤势。
裴明杼微微侧身往后避让,不肯让她触碰。
她执意上前,他便步步后退,一来一回僵持之间,裴明杼后背直直撞上枯老的树干。
阿璃眼伸手就要去抓他的衣袖,谁知他仓促间侧身躲闪,只听嘶啦一声轻响,裴明杼的衣襟被撕开一道长口,素白中衣显露而出,隐约可见肩头与胸口肌理。
阿璃僵在原地,脸颊唰地滚烫起来,她慌忙捂住双眼:“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
裴明杼面无表情地将散开的衣料轻轻拢好。
阿璃悄悄从指缝间偷瞄他,见他默然不语,心底顿时愈发忐忑。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走到他身前,低声道:“实在抱歉,弄坏你的衣裳了。”
许久,裴明杼才缓缓开口:“无碍。”
借着月色,阿璃隐约瞥见他耳尖染着一层淡红,她微微一怔,心底涌上几分促狭,又不敢肆意笑出声,慌忙移开视线。
“我赔你一件新衣裳。”
“不用。”裴明杼转身朝着院外走去,走出数步后,又突然驻足,“只是小伤罢了。”
阿璃眼睫轻轻颤动,也不再多言,抬步紧随其后。
二人立在夜色里,良久沉寂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宋涟空洞麻木地走了出来,他停在阿璃身前,语声沙哑艰涩:“镜中的那个女子,如今身在何处?”
清冷月光覆上他惨白面容,往日冰封的寒意尽数碎裂,只剩满心彻骨悔恨与滔天恨意交织缠绕。
阿璃心中了然,换作任何人历经这般千年误会与伤痛,都不会善罢甘休。
“你要找的淳王妃,也是我们暗中追查许久的人。”
宋涟眉梢微动。
“一直以来,我们都查不出她的异样。”阿璃道,“直到今夜窥见前尘往事,才察觉此人身份大有来头。”
宋涟呼吸一滞:“此话怎讲?”
阿璃偏头与裴明杼飞快对视一眼,正色道:“当年设计加害阿苑,覆灭花灵一族的她不是凡人,可如今的她,周身干净无半点妖力气息。”
她稍作停顿,理清思绪缓缓说道:“想来无非两种缘由,其一她自弃妖之本源,甘愿化作凡尘凡人;其二便是她深藏底蕴,将真身与气息藏匿至极致,任凭外人如何探查都无从识破。”
夜风悄无声息拂过,宋涟沉寂许久,方才一字一顿,冷冽开口:“我不管她是什么人,花灵族的血债,我必定要她亲手偿还。”
阿璃全然理解,这般血海深仇,任谁都难以释怀。
稍稍平复心绪后,宋涟再度开口,沙哑声线柔和了几分:“阿璃姑娘,我还有一事相托。”
“你说。”
宋涟目光眷恋又不舍地望向虚掩的屋门:“往后几日,还劳烦你多照看阿苑。留她独自在此,我终究放心不下。”
“何须你托付,扶音本就是我的挚友,照料她本就是分内之事。”阿璃神色一敛,目光坚定地看向他,“但此行去找淳王妃,请务必带上我一同前去。此人深藏秘辛,多一人同行,也能多几分周全。”
宋涟眉头微拧,满心皆是屋内的谢扶音:“可阿苑无人照拂。”
“此事我早有安排,你大可安心。”
阿璃自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彩绣香囊,指尖一翻开,一只素色的纸鹤当即从中振翅飞出。
裴明杼的目光落在那纸鹤上,凝了一瞬。
阿璃又摸出个模样憨态的纸剪物件,勉强能看出是个长条但又胖墩墩的形状,一截尾巴翘得老高,本该五爪只剪出三趾,潦草又笨拙。
宋涟凝眸细看,迟疑出声:“这……莫非是蛞蝓?”
阿璃当即瞪眼将小东西凑到他跟前,气结道:“什么蛞蝓!这是龙!正儿八经的五爪真龙!只是剪的时候失手缺了两爪,底子绝对没错!”
宋涟沉默打量半晌,只得顺着点头附和:“……是龙。”
阿璃这才满意,凝起一缕金芒轻点其上,小胖龙慢悠悠撑起身子,晃悠着短爪挪了两步,“啪叽”一声趴在了地上。
裴明杼:“……”
宋涟:“……”
小胖龙抖了抖身子费力爬起,还抬起残缺小爪朝着阿璃轻轻挥动。
“还算能用,行动无碍。”阿璃自己却是颇为满意。
宋涟望着这反差极大的两样物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龙有什么用处?”
“留在这里守护扶音。”阿璃将小胖龙与传信纸鹤一并放下,“我施了个小术法,它能感知周遭凶险,护住扶音安危,还可与纸鹤互通消息,一旦出事,我们即刻便能知晓。”
宋涟看着那精致灵秀的纸鹤,再瞧瞧憨笨缺爪的小龙,神色难言,良久才低声道:“费心了。”
阿璃摆了摆手,转头看向荒寂破败的院落,断壁残垣遍地枯草,忍不住嫌弃道:“你好歹也是修行千年的花灵,怎得住这般简陋荒芜之地,也不知收拾一二。”
宋涟顺着她目光扫过四下荒凉景致,默然片刻,缓缓抬起手掌。
青淡草木灵光漫涌四方,倾颓院墙缓缓弥合,荒芜野草尽数隐入土中,破旧屋舍顷刻间修整得齐整干净,院边悄然生出细碎小花,在月下悄然舒展。
阿璃环顾一圈,颇为满意,又叮嘱道:“屋内也打理的暖和些,扶音身子弱,经不住寒凉。”
宋涟抬眼示意屋内,半掩房门里早已透出融融暖黄柔光,驱散满室的阴冷。
阿璃这才转向裴明杼:“我先进去瞧瞧她。”
裴明杼立于月色之下,轻轻颔首应允。
阿璃放轻脚步踏入暖屋,屋内炭火静静燃着,暖意融融。扶音裹着那件竹青色的衣衫,单薄的身子蜷缩在软榻之上,双目轻阖,长睫凝着泪珠,已是心力交瘁沉沉睡去。
阿璃将那只憨态的小胖龙放在她枕边,小胖龙立刻乖乖守在一旁。
她又轻声细语宽慰几句,见人毫无动静,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回到院中,阿璃忽地想起一桩至关紧要之事,正色看向宋涟:“我还有一事,你一直借居在顾青辞的身躯之中,他的魂魄如今身在何处?”
宋涟眼睫一颤。
阿璃目光沉静,直言问道:“莫非你已经伤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