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策论
书房里的柳明扬已经得到了消息,提前站在门口等候。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绦带,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只是手里捏着的那卷文稿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发皱,将他内心的紧张暴露得一览无余。
“晚辈柳明扬,见过安国公夫人。”
秦氏“嗯”了一声,径直走进书房,在柳明扬的书桌前站定。她没有接柳明扬手中的文章,而是扫了一眼桌案上的几叠写满文字的纸稿,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翻了两页。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晚辈的习作,粗陋得很……”
“确实粗陋。”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氏的脸涨得通红,柳明滟靠在门框上,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有柳明扬,被这四个字砸蒙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后,又朝秦氏长长一揖。
“请夫人指点。”
秦氏把文稿扔回桌上,抬眼看向柳明扬:“你的这篇文章,起承转合无可挑剔,用典引故也算得当。但读过之后,我根本想不起你写了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吗?”
柳明扬沉默了一会儿,回道:“因为晚辈学识浅薄,写的不是自己想说的话,而只是考官想听的话。”
秦氏的目光变了几分。她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辩解,会找各种理由来掩饰。但他没有。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平庸,而且一针见血地说出了原因。
“那你自己想说什么?”秦氏在书桌后坐下,示意他也坐。
柳明扬犹豫了一下,还是站着没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片刻后,他转过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秦氏面前。
“这是晚辈写的,尚未写完,也不成体统。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晚辈真正想说的。”
秦氏接过来翻开。第一篇就是篇策论,题目是《西南马政议》。
秦氏没有立刻读下去。她抬起眼看了柳明扬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锐利:“这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写这个?”
柳明扬徐徐道:“晚辈去年读邸报,看到有人弹劾安国公府借马政中饱私囊。晚辈不懂马政,但觉得那些弹劾的言辞太过空泛,像是先定罪再找证据。所以晚辈去查了近十年西南各军上报的马匹损耗和补给册,发现了一些问题。不是安国公府的问题,而是朝廷的马匹调配制度本身就有漏洞。”
秦氏翻了一页,看到他用端正的小楷列出的几条分析:西南各军马匹补给线过长,损耗远高于北方边镇,故而军中缺马时只能向地方土司购买,导致价格虚高。每一条下面都附了各项数据,虽然来源有限,分析还显粗糙,但思路清晰,结论明了。
“你的这些耗费数额、价格高低都是从哪里寻来的?”
“部分是国子监藏书楼里的旧邸报,部分是晚辈托在兵部当差的同窗帮忙找的。”
“你把这些写在文章里,不怕得罪人?”
柳明扬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晚辈写的时候没想过会不会得罪人。晚辈只是觉得,西南马政是大梁的要务,如果因为制度上的疏漏让真正做事的人蒙冤受屈,那才是朝廷的损失。”
西南马政,是安国公府管了三代的事。从马匹的选种、饲养到军马的调配,一直都是安国公府的职权范围。但这些年,朝廷里不少人盯着这块肥肉,弹劾安国公府的折子每年都有,说他们借马政假公济私、拥兵自重。安国公虽然从不理会这些弹劾,但秦氏知道,自家老头子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秦氏没有再问,继续翻了两三页后,神色忽然就变了。
柳明扬这篇策论写得并不算完美,很多观点还显得稚嫩,但他提出了一个连安国公府的人都没想到的建议,在西南设马政学堂,招收当地土司子弟入学,学成后分派到各军担任马政官。
这一招,既能把控马政的人才加大掌控力,又能通过笼络西南土司降低马匹价格,一石二鸟。
“这篇策论你给何人看过?”秦氏抬头,再一次目光锐利地看着柳明扬。
“除夫人外,没有他人看过。晚辈本来是打算写完之后,托人递到兵部的,但一直觉得,还不够周全完善,尚未有机会拿出去。”
秦氏点了点头,继续翻看那本册子里剩余的几篇文章。
风吹过窗台上的文竹,细长的叶片轻轻摇晃。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叶片摇晃的细碎声和紧张的呼吸声。
等秦氏全部看完后,她把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案上。
“柳明扬,”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你有师父吗?”
柳明扬答:“晚辈在国子监的座师是……”
“国子监的那帮庸人教不了你。”秦氏站起来,把那本册子塞回他手里,“这篇马政议,你什么时候写完?”
柳明扬老实回答:“晚辈打算秋闱之后……”
“这个月写完。”秦氏的语气不容商量,“写完后送到安国公府来,我让你程爷爷亲自看。”
“程爷爷”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书房里的空气轻轻一震。
安国公程啸,大梁开国至今唯一在世的一等国公,秦氏称他为“你程爷爷”,这句话的分量重到连站在门口的周氏都不自觉地身形一晃。
柳明扬暗中松了口气,躬身行礼:“晚辈遵命。”
秦氏又上下打量了柳明扬几眼,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靠在门框上的柳明滟,停下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力道不轻,柳明滟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跟着颤了颤。
“你兄长的文章,你帮他出过主意?”
柳明滟摇头:“夫人高看了小女,小女不懂策论文章,也不懂朝堂政务,闲时只会跟着母亲在园中种花。”
秦氏笑了,这次的笑不再隔着虚虚实实的试探,直接透露出对柳明滟不加掩饰的欣赏:“丫头,等你的脚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