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火光
大过年的,徐大夫到底还是跑了趟义庄。
回来时日头已经西沉了,“砰”的一声,院门被重重地推开撞到了墙上,动静比强盗打家劫舍还粗暴。人还没进来,怒气冲冲的声音已传了二里地。
“我这张脸啊,都被你们丢尽了!”
荀之羽和初九听到声音紧赶慢赶着跑出来,唯恐迎得稍慢点就火上浇油,引来更加猛烈的狂轰乱炸。
“义庄的管事问我要棺材做什么,我告诉他杏林堂有个病了些时日的人没救回来,事发突然,家里人要送逝者落叶归根。人家管事还不放心,追着问我病人姓甚名谁,年方几何,何时咽的气,因何病因,我都得替你们一一编圆了,最后还按了手印,承认是我回天乏术医死了人。”
徐大夫的脸比陈年的锅底还要黑,“回天乏术!我真想不到,有一天这四个字,竟然从我嘴里说出来。”
“我这几十年孜孜不倦地行医救人,好不容易得了街坊邻居‘再世华佗’的美称,临了临了,我还得替一个压根儿没病的人戴上这顶庸医杀人的帽子。简直是……耻辱啊!”
荀之羽刚要开口,徐大夫一记眼刀便招呼了过来,带着凌厉的刀气,震得她不敢多言。
“附近的街坊们听见动静,还问我是谁家的老爷子,要不要搭把手、送一程。”他剜了罪魁祸首一眼,“我还得陪着笑说不必劳烦诸位,都是我杏林堂医术不精才误了人家性命。你们俩真是我的劫数!快走快走,日子一到你们马上走。”
“多谢……”
“别别别,我可当不得你们的谢。棺材出门那日,你们一并把我杏林堂这招牌摘下来带走算了。”徐大夫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灌了一盏凉茶,犹嫌不够败火,抬手去寻茶壶添水,被荀之羽眼疾手快地抢先一步。
“别人怎么说不打紧,可在我们这儿,徐大夫乃是顶顶好的大夫。”荀之羽添了水,毕恭毕敬地把茶盏往前一推。
“此去不知何日才能相逢,且以薄茶敬先生。”
徐大夫一口闷掉茶水,沉默了许久,背过他们冷冰冰地说:“今日说了这些煽情的,等正月初九那日可不许再讲这些了。”
“好。”
日子在进进出出的张罗中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正月初七。
义庄送来了棺材,四面壁板打磨得光滑,就是活人躺进去也不会被木刺划伤,一看就是徐大夫特意叮嘱过的。
孝衣也准备妥当了,初九将它叠得四四方方收在柜子里,只等“出殡”那日让荀之羽装扮好粉墨登场。
城隍庙的孩子们前一刻还沉浸在泽大哥进了丐帮,成了九等帮众的自豪中,后一刻猛地得知荀姐姐和初九哥哥不日要走,一个个地在院子里哭成了泪人,天天想方设法地要置办些给楚州长脸面的手信,好让两人带走做个纪念。
行李早早就收拾好了,架不住荀之羽一日三回地把它拿出来,一会儿把小豆子送的桂花糕放进去,一会儿又把阿泽送来的泥人放进去。眼看着包袱越发沉重,她才咬咬牙放到柜子最深处,说什么也不收孩子们的“手信”了。
这些小玩意儿或许不值几个钱,但孩子们的情谊重逾千金。荀之羽躺在床上想到孩子们,心情激荡难以入眠,翻身下床摊开宣纸,提笔写下一个又一个大字,打算订成一本识字册回赠给他们。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千字文》还没写完一半,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怎么了?”初九从里屋冲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异,也顾不得穿戴齐整便出了门。
院子里隐隐有股硝石的气味,原本漆黑的天空被染红了一大半。
不是爆竹。爆竹不会只有这么一声,也远没有这样大的威力能将半边天映成了红色。
不知外面是谁敲响了锣,与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着急忙慌的叩门声、四散奔跑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乱得没有章法。
巷口有人扯着嗓子问,“谁家的爆竹崩了?”
随后七嘴八舌地就接了上去,“放屁,是府衙走水了。快去救火啊!”
徐大夫从外面回来,跑得太急鞋都丢了一只,一进门就指挥上:“你俩别出去,外面都是人,留在院子里看好我那几个小的,别瞎跑出去给人家添乱。”
“徐大夫,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荀之羽拉住徐大夫问。
“我听人说,府衙那条街让人给炸了,半条街的墙都塌了,压住好几个当差的。”徐大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抓起衣襟用力蹭了蹭,“外头都是烟,什么都看不清。城外边的兵都回来了,围着主街不让人过去。我回来拿个药箱还得再出去,万一有百姓受伤了也好就地医治。”
徐大夫说完就进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只顾得上点点头就赶紧出去了。
荀之羽的手还空悬在那儿,整个人仿佛失了魂一样,连初九搭上她的肩都没有反应。
“小羽毛?”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徐大夫的意思是城门外面没有神策军了?”荀之羽一把抓住初九乱晃的手,话里还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方才徐大夫是这么说的。”
“他还说外面都是烟,什么都看不清?”
“没错。”
“那还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合适?”
守门的兵都抽回来了,外面浓烟滚滚,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街上的人都忙着去府衙那边救火,还有谁会来管两个人偷偷摸出城去?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是拿初九的命去赌了。
荀之羽转身回屋。
写了一半的《千字文》还在那里摊着,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只是,没时间再写了。
她提笔蘸墨,纸面上留下四个字,风骨傲然。
“后会有期”。
从衣柜里掏出鼓鼓囊囊的包袱,青玉流装进琴囊背在身后,她咬咬牙,关上了房门。
初九已站在了屋外,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只等她一声令下就随她开拔。
最后望一眼不大的小院子,仿佛大家坐在院子里吃饺子喝屠苏酒还是昨天的事,但转眼,连告别辞行的时间都容不下了。院子里的红梅已经结出了花骨朵,只是她再没时间去等它的绽放。
她折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红梅放在石桌上,“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见注1)。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