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出乎意料

沈砚清压着嗓子，快速说明情况，顺带解释方才狼狈的缘由：“祖父，是公主深夜到访，有事商议。方才赶路急了些。”

沈崇安微微颔首，语调淡然：“进内室说话，外头耳目众多。守在外院的仆役我早些时候已经遣下去歇息，短时间不会过来。”

三人移步踏入里间静室。这间屋子无窗，室内只点一盏小小的烛火，光线昏暗，桌角摆着半碟没有吃完的蜜饯，是老人家睡前小食。

待落座，沈砚清随手执壶斟上一杯温水，推至宋知宜手边，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抿了一口平复心绪。

宋知宜指尖轻抵温热杯壁，抬眼看向二人，神色郑重：“此番回京，只因京中发生的诸多事情繁杂可疑，又毫无头绪。不知老太爷可察觉到什么异样。”

沈砚清安静坐在一旁，微微倾身，目光落向身侧的沈崇安。沈崇安身姿端直，鬓发皆白，一身大儒风雅气度。他抬手从容抚过颔下修齐的银白长须，指节因年岁有些松弛，声线沉稳醇厚：“数月之前，我便隐隐觉着，京中气氛有些不大对头。”

宋知宜闻言，微微颔首，眉梢带着几分感慨：“沈家素来置身朝堂权斗之外，外人总以为沈家古板封闭。可能够长久不被卷入纷争，这份旁观的清醒与能事先感知，实在是常人难以企及。”

沈崇安淡淡一笑，眼尾皱纹浅浅铺开，并未顺着这话深谈，话锋一转，说起旧事：“陆家上月初曾递来帖子，请我赴府小聚。这类宴会，近来我大多都已推辞不去。这一回我倒是应了，一来是想探望陆老太爷，他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不好，老夫这些老友见面次数也不知还有多少；二来，也想借机探一探京里的风声。只是去了也未探听到什么消息，陆老太爷早已放权，族中大小事务，都交由嫡长子，也就是如今的陆家家主执掌，他自己早已不过问事务。”

他目光微微飘向跳动的烛火，眸色沉下去，缓缓回想当日情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木纹：“那日我与陆老太爷对弈，一局下来天色已晚。我起身告辞，前院宾客喧哗，不愿多做寒暄，便取了僻静回廊绕行。廊下树影沉沉，月色稀薄，途经西跨院月洞门，无意撞见一幕。陆家家主屏退左右，独自立在廊下等候，一道黑影自假山阴影中走出，帽檐压得极低，裹着深色披风。我只瞥见一道模糊侧影，辨不清相貌，二人低声交谈片刻。陆家家主素来沉稳持重，那日眉峰紧拧，神色却格外凝重。”

“我本也没有放在心上。世家大族内里，本就藏着不少不可对外言说的隐秘，私下会面并不算稀奇。”沈崇安指尖重重叩了两下案沿，指腹压在木面上，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可自那之后没过多久，几大世家隐隐有了联手之势，朝堂之上接连生出事端。到这时，我才重新回想起那天所见的那个身影。”

宋知宜静静听完，眉峰蹙起，眸光凝住，轻声问道：“依老太爷观察，如今各家世家，面上行事可有什么不一样？”

沈崇安缓缓垂眸思索片刻，眼皮微微垂落：“表面一切如常，只是各家之间书信往来比从前频密，不少人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试探。前些时日，好几家递来宴席帖子，话里话外，都想摸清沈家打算站在哪一边。”

宋知宜凝神细听，指尖微微收紧，杯壁的暖意透过指腹漫上来，她低声自语。“暗中联合世家之力，何人有如此能力？”

沈崇安缓缓点头，目光沉沉落于摇曳烛火之上，就此停住，不再多说。

一旁沈砚清指尖抵着下颌，沉吟片刻，缓缓补充：“单凭祖父亲眼所见，再加各处宴饮听来的零星传闻，我们只能隐约感受到对方行事缜密，路数和京中熟知之人全然不同。”

“这么多时日下来，沈老太爷可知道那人是谁？”

“虽不确定，但这些天下来想起了一些旧事，也就那几个人可能了。”

沈砚清震惊，他祖父知道了！他是漏了什么吗？他怎么不知道？

宋之宜倒是并不奇怪，沈老太爷历经三朝不倒，别的不说，单就活得久，便能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辛密。

……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室内光影忽明忽暗，烛芯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声响。静室之内，只有三人低低的谈论声。

宋知宜沉默良久，眸底凝起一层淡淡的沉冷。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一桩桩细碎情报慢慢在脑海当中串联起来。

那些潜藏在繁华京城之下不曾显露的阴谋、暗处悄然布下的眼线，所有碎片此刻慢慢拼接在一起，一张无形大网渐渐现形。

更深漏残，夜色如浓稠的墨，沉沉压在京城上空。

公主府内外寂静得近乎死寂。庭院落雪未来得及扫，阶前积着薄薄一层白，晚风卷过檐角铜铃，只碎出一点颤响。内院书房只留一盏孤灯，灯花灼灼，暖黄光晕圈出方寸明亮，余下尽是沉沉暗影。

宋知宜端坐案前，一身素色软缎常衣，长睫微垂，掩去眸底深处的冷光。

轻缓的推门声划破静谧。君复自夜色中步入，一身玄色衣袍沾着夜露微凉，衣缘风声轻敛。他身姿挺拔，冷意在踏入室内的一瞬收敛。

“今日如何？”

君复抬手，将一叠整齐的口供轻落案上：“裴允修。你呢？”

宋知宜睫羽轻颤，垂眸看向纸面错落的字迹。指尖轻轻落在“裴允修”三字之上。

她与沈老梳理了所有纷乱零散的蛛丝马迹，绕遍朝野各方势力，最终也汇于这一个陌生的名字：“我也只查到这里。”

她抬眼，眸底浮着一层淡淡的沉雾，语气藏着几分凝重，“此人像是从裴家地底凭空冒出，从未听闻，去查来路又干干净净，却干净得太过刻意。若不是沈老提及，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世上从无凭空出世的操盘手。能一手撬动四大世家，伪造天衣无缝的罪证，掀起朝堂清洗，掌控朝野大半暗流之人，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君复眼底沉色再浓几分。他手中握着专司情报的玄衣司暗线，探查能力冠绝朝野，可连日深挖，依旧摸不到裴允修半分根底。除了这个名字外，一概空白，就像此人刻意抹除了自己所有过往，只留一个名字。

“君家人口中查不到其他线索。”君复俯身，指尖轻点案上口供，“想要摸清他的手段、底细、目的，只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