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归舟
日头完全沉进水面的时候,船也入了江,顺着水一路往南。
简单吃了点干粮后,两人就一直在舱里坐着,耳朵里只剩下船桨划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荡得人心思不知跑去了何处。
“客官。”
不知过了多久,船老大在舱房外喊了一嗓子,惊得荀之羽一激灵,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咱还是按卫先生的老规矩,连夜赶路,明日上午就能到了。”
荀之羽在舱里答了句“好”,扭头去寻初九,“听到了吧?今夜就在这舱里凑合一宿。你脸红什么?”
那人脸上无端端染上两团红晕,眼神躲躲闪闪避着她的眼睛。
“小羽毛……这这……不合适,我去舱房外面坐着。”他嗫嚅了半晌,挤出一句来。
“不可。”荀之羽白了他一眼,将琴囊抱过来放在两人之间,“徐大夫交代过,你这伤至少要月余才养得好。迫不得已才拉着你夙夜赶路,如今既然有条件睡,你就进来安心休息,不许乱想。”
她伸手随便一划,“你睡那边,我睡这边,薄被可以一起盖。中间用琴囊隔开,你若是敢越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看他还犹自在那儿矜持着不肯躺下,她一把把人按倒,“快睡。”薄被给他盖在身上,被角也细细地掖好,她才满意地在另一边躺下。
初九把薄被往她那边推了大半。
“我不冷,你多盖点。”
“你的伤……”
“不碍事 。”
她不得不再次坐起来,重新把被子给他盖好,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不许再推过来了。徐大夫如何说的,你可比我熟。”
他终于老实了,不敢再争,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小腹上,眼睛盯着客船篷顶,小声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
这才像话!她倾过身抿唇笑了一下,不让他看到,侧躺下去。闭上眼默数《广陵散》的拍子,伴着规则的桨声,眼皮越来越沉,睡意越来越浓。
忽然,船不知撞上了什么东西,猛地一晃,她和中间的琴囊被重重地甩向了后面,一声闷哼自身后飘进耳中,将那点睡意碎得渣都不剩。
“你……”她起身去探初九那边,不料船身再次狠狠一晃,手没撑住,就那么滑脱了,整个人趴在了人家身上。
“唔……羽毛……”他嘴上又逸出一声呻吟,比刚才那声要响得多。
“还好吗?”她急忙撑起上身,关切地问他。
“你怎么能叫羽毛呢?你这分量可一点不像羽毛。”他左手搭在她背上一掌按下来,不让她离开,“是你越过来了,我可以收拾你吗?”
“你!”荀之羽气极,一拳捶在他胸口,也不管是不是打在他的伤上,“不是那个羽,是五音的羽!宫商角徴羽!”
他在她的耳边轻笑出声,震得她耳中酥麻酸痒。
“哦,宫商角徴羽的羽,不是羽毛的羽。”他干脆两手一起按在她背上,“别动,抱一会儿。”
“不要。”在他怀里,她的脸几乎要烧起来,挣扎着就要起身,“你都嫌弃我重了。”
“乖。”这次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一路顺下来,停在了脖颈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儿,“不重,轻得很,逗你都听不出。”
哪有人是这么逗人的?可别人是怎么逗的,她不知道,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一口气哽在那儿,上不得下不得,憋得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听不懂,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好好好,以后都不说了,我的小羽毛,轻得很,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炸毛的猫儿被安抚好了,勾着嘴角趴在男人怀里蹭了蹭,自个儿找了个顶顶舒服的位置,不一会儿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琴囊被男人一把推开,孤零零地躺在一边无人问津,只得默默叹息男人的不识货,它这把没有主人罩着的绝世好琴待遇竟还不如一袭薄被,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夜半时分,荀之羽被冷醒了。
薄被还好好地盖在身上,四个角都被掖得严丝合缝,只是船舱里空了一半,不见那个强横将她箍在怀里的男人。
船篷的帘子掀开了一条缝,冷风便是从那里灌进来的,还带着些江上的水腥气。月光透过帘子洒进来,映出了船头一道坐着的身影。
她爬起身,决意去把那个大暖炉找回来。
初九盘着膝坐在船头,肩膀不像平时那样紧绷着,勾着背,一动不动,像一座石刻的雕塑,没有一丝的活气。
她在篷边站了好久才出声唤他,“初九。”
他回过头,眼里还有些来不及收拾干净的迷惘,“你怎么醒了?”
“冷。”
明明只说了一个字,落在那人耳中却成了明晃晃的撒娇,一把攥住手将人带进了怀里,坐在腿上。
“还冷吗?”
“不冷了。”被这样有力的双臂紧紧环抱着,再大的风也吹不着,她伸手反抱住他的双手,额角在他下颚蹭了蹭,他的脸上被江上的风吹得凉飕飕的,反倒让她清醒了些,“你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疲惫还是被风吹得着了凉。
过了许久,他又说:“长歌门,远吗?”
“不远。船老大不说了吗,明日上午就能到。”她把手背贴在他额头试了试,不烫,还有点凉,“怎么想到问这个?”
“到了长歌门,总要见你师父吧。”
“嗯。”
又静了下来,只听得到江水一下又一下拍打着船身,不紧不慢,不会因为谁的紧张就改变潮涨潮落的规律。
“我连自己的出身都讲不清楚。唯一知道的天策府猎风军统领南喆,现下还是个不光彩的逃将,若是你师父问起来,我怎么答?”
“实话实说啊。”荀之羽顿了一下,才懂他的纠结,“师父最是豁达,若他清楚你的遭遇,必不会为难于你。”
见他愁眉不展,似乎快要被自己的假想压得喘不过气来,荀之羽把手放在他脑后,强迫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师父身为上代门主次子,在兄长中毒神志不清后被寄予重望。可师父右手天生四指,注定无法练剑,长歌门中琴剑相济的武学他有一半学不成。右手不成,师父就换左手,苦修三载,终得青莲剑李白真传,成为太白居士的第三名入室弟子,闯出了‘四指流云’的名号。”
她停了停,“你觉得,以师父这样的心性,他会芥蒂你这明摆着有蹊跷的罪名吗?”
“可是我贸然上门就要抢走人家捧在手心的小徒弟。”他长叹了一口气,“别的我不懂,可若是设身处地,来了个跟我一样不知来历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无名之辈,我定是要将人给打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