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2. 受苦才香
第二日清早,海风把竹帘吹得一下一下拍在窗框上。
赵馥灵还没睁眼,鼻子先醒了。
喉咙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下来。那股气味像晾在海边的衣裳,晒干了,袖口还沾着一点咸;清气里又藏着些干草似的甜。她在心里把它暂且叫作礁缝花的气味,又默念了一句:像是昨天那枝岛花。
“主人,”小馥说,“您还没起身,已经在辨认昨天那朵花了。”
“你怎么知道?”
“您方才在心里提了昨天的岛花,呼吸又停了两次,第三次吸得比较深。本宝听得见您的呼吸与传来的心语,没有看见您在床上翻了几圈,更不能只靠呼吸就认出花名。”
“我没有翻。”
“本宝也没有说您翻了。只是保留这个可能。”
她坐起身,朝窗外看。窗板没有关紧,外头的天色淡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光。风吹过来,带进一点潮气,还有礁石被夜里的露水濡湿后,散出来的冷硬气息。
阿螺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她抱着台帐,腰间挂着笔,脸上是一副要去查帐、不是要去看花的认真。
“姐姐,今天要不要去礁石那边看一回?”
“要。”赵馥灵披上外衣,“昨天只看了花,今天把它周围的环境也记下来。”
“那朵花会不会比昨天更香?”
“有可能,也有可能淡一些。”赵馥灵说,“花开到哪一步、日头怎么照、风怎么吹,都会有差别。一次闻到的样子,不一定就是它每天的样子。”
阿螺低头看台帐,立刻在页边写了一行。
翠微端着早饭走进来,瞥见她落笔,问:“阿螺记了什么?”
阿螺说:“今日不保证花比昨日香。”
翠微点头:“很好。若它今日没有昨日香,便不必写它偷懒。”
阿螺的笔尖停了停:“花也会偷懒吗?”
“我不知道。”翠微说,“但小栗曾经说过,要是花不按时开,肯定是它在偷懒。”
赵馥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粥。
“小栗说这话时,”她问,“是在什么时候?”
“她等一朵花开,等得不耐烦。”翠微答,“后来那朵花开了,她又说它是听见自己被说偷懒,才赶快开的。”
阿螺把笔收起来:“那今天也记上小栗的说法?”
“不用。”赵馥灵说,“台帐先记花。”
“那小栗呢?”
“她可以自己记在心里。”
翠微仍旧面无表情:“她心里没有纸。”
阿螺终于笑了一声。
她们沿着小路往礁石去时,郑君珩也从另一边走来。他披着深色外袍,手里没有拿什么,只在她身旁放慢了脚步。
“今日是去看花,还是去看你昨日说要记下的风?”他问。
“先看花,再看风。”赵馥灵说,“风看不见,但能看它吹动什么,也能闻它带来什么。”
“那我负责看石头。”
“石头不动,很适合你。”
“多谢。”
“不客气。”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记下了。王爷今日负责看石头,工作范围清楚,成果容易核对。”
她忍住笑,没让自己在路上突然笑出来。
走到礁石边,潮水退下去一些,露出一片颜色深浅不一的岩面。几条窄窄的水痕留在石缝之间,像有人用湿手指在石上画过。翠微昨日指过的那丛原株仍在石缝里,没有被挖走。其中一朵小花的花瓣微微向外展,根部藏在石缝里,旁边只有薄薄一层土。
她蹲下来,没有伸手碰它。
喉咙又紧了一下,肩头却比刚才松了些。那股味道像一条被海风晾过的麻绳,表面干爽,里头还留着潮湿的咸;中间有一点淡淡的青,像刚折下的草梗。台帐上没有它的名字,她仍先称它为礁缝花。
“比昨天清楚一点。”她说。
郑君珩在她身后问:“清楚,是比较浓吗?”
“不全是。”她说,“昨天花房里的风一度转强,今日站在这里,周围气味又不同。此刻我比较容易分辨里头的青气和咸气,不一定代表花本身多了什么。”
阿螺蹲在另一侧,保持着一段距离,低头看根旁的石缝。
“这里的土很少。”
“嗯。”
“那它怎么长得住?”
“根沿着缝隙找到可以停留的地方,水也能留下来一些。”赵馥灵说,“但我看不见石缝底下全部的情形,不能只靠这一眼就说清楚它怎么长。”
阿螺把这句写下来。
翠微提着小篮子站在一旁,篮子里另带了一只空陶碟。她看看花,又看看碟子。
“今天要不要把花摘下来,带回去再闻?”
“先不摘。”赵馥灵说,“它在这里长得好好的,今天也不需要靠摘下来才记录。”
翠微把篮子放低了些。
“那我把碟子带来,是不是白带了?”
“不是白带。”阿螺说,“它可以装土样。”
赵馥灵看了眼土:“今天先不取。周围的土很少,若要记土,也得想清楚取多少、从哪里取。现在先写眼睛能看见的。”
翠微把篮子转了个方向,像是让碟子也面向花。
“它今天没有工作。”
“它在篮子里休息。”阿螺说。
“那就好。”翠微说,“我怕它以为自己白来一趟,回去要跟花房里的碟子说闲话。”
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篮子:“碟子之间也有交情?”
翠微答得平稳:“臣女不清楚。臣女只负责端碟子,不负责打听它们的私事。”
阿螺的肩膀抖了一下,赶紧把脸埋回台帐。
她们没有把这朵花带走,只在附近找了一块不会踩到根的石面停下。赵馥灵拿出昨日的记录,先念给阿螺听,再逐条对照。
花瓣的样子与昨日相近。
花旁的石面有水痕,石缝里的土很薄。
一侧受日光,另一侧被岩面挡住。
海风能直接吹过来,夜里落下的水气也留在附近。
阿螺听到最后一项,问:“这些会让它的气味更浓吗?”
“我们现在只能记下它们同时存在,还不能把每一件事都当成原因。”赵馥灵说,“日光、海风、土的多少、花开的时日,都可能和气味有关。要多看几次,还要拿相近的花来比较,才知道哪些差异值得留下。”
“那标题可以写什么?”
赵馥灵想了想。
她看向那朵花。花瓣没有特意对着她,也没有因为她的注视而多开一点。风吹过,细小的花梗弯了一下,又慢慢回来。
“先写环境与气味。”她说,“标题不要替它下结论。”
阿螺抬头:“那‘受苦才香’呢?”
这句话落下来时,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赵馥灵没有急着回答。她望着石缝里那一小片土,想起实验室里的垂直农场。那里有灯,能模拟四季;有水,也有她替花安排好的生长条件。她熟悉那种整齐的安全,知道什么时候该补水,什么时候该调整环境。她也知道,花仍然要照真实的日子慢慢长,不能因为她想要,就提前开出来。
而这里的花没有她替它安排什么。
海水漫上来,又退下去。
风来了,又走了。
石缝里的土少,能留下的水也不多。
可她不能因此说,这朵花受了苦,所以才有气味。那句话听起来俐落,像把所有不同都折成一张纸,收进一个最方便的答案里。可是花本身没有说过它在受苦。它只是在这里,长成眼前的样子。
“我不想把它的日子说成一个道理。”赵馥灵说,“眼前礁缝里这朵花,与昨天留在花房的农场剪枝,让我有不同感受。昨日采来的岛花也较浓,但剪枝和原株、采下多久,不能混成一样。它们为什么不同,还需要更多记录。”
阿螺垂眼看着台帐:“所以不是受苦才香?”
“也不是舒服就一定淡。”赵馥灵说,“农场里的花长得比较稳,气味柔些;这朵花在礁石边,闻起来更清楚、更有咸气。两边的环境不一样,花也未必是同一种。现在只能这样写。”
小馥说:“主人,本机留存的数据里,环境确实会影响植物的生长与气味表现。不过数据不等于